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6章｜龍記，說不出口的話

2026年5月初，下午。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vToA4qBr
深水埗，欽州街，龍記茶餐廳，下午三點。

梁朗提早了十五分鐘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張他們每次都坐的桌——仿雲石膠板桌面，有幾道刮痕，還有那個煙頭燙出來的黑色圓點，就在桌面右邊，像是某種固定的座標。

他叫了杯熱奶茶，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是欽州街，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對面樓的外牆上，把那些舊招牌照得有點刺眼。街上人不多，一個婆婆推著手推車慢慢走過，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低著頭看手機差點撞上電線桿，幾個坐在門口乘涼的老伯看著他笑。

梁朗看著這些，什麼都沒有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他想起程穎說的「一般」。

他今天來，是因為她說「最近係咪得閒，想做個跟進訪談」。他回「得閒」，然後她說「龍記，三點」。

就這樣。

但他想，今天她想說的，可能不只是「跟進訪談」。

三點整，程穎推門進來。

她今天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瘦了，眼底有兩個暗圈，那種在燈光下看得出來、但她自己可能不知道的青色。她背著那個橄欖綠的帆布包，走路的步伐跟平時一樣，但梁朗看出來，她的肩膀比平時繃得稍微緊一點。

她看見他，走過來，坐下。

把帆布包放到旁邊的椅子上，拉鍊拉開了一半，她從裡面拿出那本黑色的Moleskine，放在桌上，然後把四支筆一一排好——藍、紅、綠，還有那支舊了的2B鉛筆。

梁朗看著那四支筆，想起她說過的，藍色是理論，紅色是疑問，綠色是案例，鉛筆是感受。

今天她拿出來的，是正式的研究工具。

這是她告訴自己「這是一次跟進訪談」的方式。

她叫了杯凍檸茶，然後翻開Moleskine，找到她準備好的幾個問題。

她昨晚把問題寫好了，都是正當的田野跟進問題，跟她的研究方向完全吻合。她準備這些問題，一方面是因為她確實有研究上的需要，另一方面，是因為她需要一個理由來見他，而那個理由，必須是她能說出口的那種。

「最近嘅外賣路線，有冇改變？」她問。

「有，」梁朗說，「平台改咗演算法，某幾個區域嘅派單密度唔同咗。深水埗多咗，旺角少咗。」

「你覺得係咩原因？」

「唔知。可能係新裝置咗個啥嘢，或者係競爭對手少咗人，或者係……」他停了一下，「反正就係咁，你唔會知道點解，只係知道單嚟咗就接，唔嚟就等。」

她用綠筆記下這段話，寫得很快，但她知道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不在這段話上。

她的注意力，在她每次打算開口問另一個問題的時候，就會跑去另一個地方。

她想問他——

你認識碼頭那晚的安排者嗎？

那天你在龍記，你身邊有沒有人你不認識但又感覺到奇怪？

你知不知道那晚是有人安排好的？

但她每次快要開口，都把那些話吞回去。

不是因為不信任他。

是因為她知道，一旦她問出口，梁朗就不再是一個「不知情的人」了。

如果他知道，他一直瞞著她，她要怎麼面對這件事？

如果他不知道，她把這件事告訴他，他知道之後，他會更安全，還是更危險？

她想起她的鉛筆欄：如果他知道，代表他一直瞞著我。如果他不知道，代表他一直被人安排而不自知。哪個更可怕，我不確定。

她低頭看著Moleskine，繼續問下一個跟進問題。

他回答她的問題，認真的，但也是例行的。

他知道她在問田野問題，但他也知道，她今天來，不只是為了田野問題。

她的眼神不一樣——不是那種在訪談的時候、全神貫注聽你說話的眼神，是那種有一部分在聽你說話、但有另一部分在想別的事的眼神。

他見過這種眼神，在鏡子裡，每次他在說「好好」和「得得哋」的時候。

他想問她——

你最近係咪有事？

「一般」係咩意思？

基金會嗰件事，你決定咗點樣？

但每次快要問，他就想起他自己也沒有說過碼頭的事，沒有說過陌生號碼，沒有說過床墊底下少了的那一萬塊。

他有什麼立場問她「你係咪有事」？

他自己也有事，他自己也選擇了「而家唔係時候」。

他低頭喝了口奶茶，繼續回答她的問題。

程穎：「你有冇感覺到，最近接單嘅時候，某啲地方你會刻意唔去？」

梁朗停了一下，說：「有。油麻地。」

程穎的手停了一下，筆尖停在紙上。「點解？」

「習慣咗唔去，」他說，「就算有單，我都會拒絕，讓平台重新分配。」

她用綠筆記下這句話，手很穩，但她知道她的心跳快了一點。

「你覺得，」她說，語氣很平，「那個習慣會維持多久？」

「唔知，」他說，「可能一世，可能下個月就忘記咗。人係咁，習慣咗某啲嘢，然後又忘記咗。」

她點頭，記下這句話。

茶餐廳裡的聲音繼續著——廚房在炒菜，有人叫「唔該，加位」，兩個老伯在討論今日的馬。窗外有輛巴士駛過，車身掃過一道影子，茶餐廳裡暗了一秒，然後又亮回來。

程穎又問了兩個問題，梁朗又回答了兩個答案。

然後兩個人都停下來了，各自看著自己面前的東西——她看著Moleskine，他看著窗外的欽州街——都沒有立即說話。

那個沉默，持續了差不多一分鐘。

龍記裡很少有那麼長的沉默，背景音永遠很豐富，但那一分鐘，梁朗覺得他只能聽見奶茶杯放在桌上的聲音，還有凍檸茶裡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音。

他看著她低著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那四支筆整齊地排在旁邊，想起她說過的「鉛筆是感受，寫了但可以擦掉」。

他不知道她今天的鉛筆欄裡會寫什麼。

他不知道他有沒有機會知道。

然後他說了一句他沒有計劃說的話。

「程穎，」他說，「如果有一日我同你講一件事，你會唔會幫我？」

她的手停下來，抬頭看他。

「會。」她說，沒有猶豫。

他停了一下。「你都唔知係咩事，就話會？」

「係，」她說，直接看著他，「因為你唔係輕易開口嘅人。如果你開口，就係真係需要。」

梁朗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說的是真的，他知道。她說話從來不輕率，說了「會」就是真的會。

「好，」他說，「但而家唔係時候。」

「我知道。」她說。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去結帳。

她看著他走去收銀台，看著他掏錢，看著他跟服務員說了句什麼，服務員點頭，找了零。

她想，他說「如果有一日我同你講一件事」，那件事是什麼？

是碼頭？是陳sir？是床墊底下的錢？是陌生號碼？

她不知道。

但他說「而家唔係時候」，她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因為她自己也有同樣的話沒有說出口。

你認識碼頭那晚的安排者嗎。

而家唔係時候。

他回來了，站在桌旁，說：「我要返去跑單。」

「好，」她說，「多謝你今日嚟。」

他點了頭，拿起他的頭盔，走出龍記。

她一個人坐在那張桌前，看著他留下的那杯奶茶杯，杯底還有一點殘餘，茶色很深，已經涼透了。

她想起他說「如果你開口，就係真係需要」。

她想，她也有話需要開口，但她也說不出來，也說「而家唔係時候」。

她拿起那支鉛筆，在Moleskine最下面的空白處，輕輕寫：

他說「而家唔係時候」。我也說不出口的事，也是「而家唔係時候」。我們兩個都在等一個時候，但我不確定那個時候是否會來。

她停了一下，加了一行：

但如果我們一直等下去，可能就太遲了。

她看著這兩行字，很久，沒有擦。

她把Moleskine合上，把四支筆收好，背起帆布包，走出龍記。

門外是欽州街的下午，陽光很亮，她站在門口，瞇起眼睛，讓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她想起第一次來這裡，是她做田野的第一個禮拜，她在欽州街附近的街道上走來走去，看著那些劏房的出租廣告，看著那些推著手推車的街坊，想著「被城市忽略的人是什麼樣子」。

然後她遇見了梁朗。

那個站在龍記門口等外賣單的外賣仔，第一次見面就說「你研究咩嘢，研究我幾多隻曱甴？」

她想起她那時候說「我想認識你」，他愣了一下的樣子。

她現在認識他了。

她知道他住在哪裡，知道他媽媽骨質疏鬆，知道他的外賣評分是4.7，知道他的老同學叫阿哲，知道他在碼頭那晚差點死了。

她認識他了。

但她知道的那些事，可能正在讓他更危險。

她在欽州街的陽光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巴士站方向走。

她沒有回頭看那間龍記，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回頭，她會看見那張靠窗的桌，看見那個梁朗剛才坐過的位置，看見窗外那條她們說過很多話的街道。

她怕一回頭，就會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在心裡又說一遍。

【作者話】

「而家唔係時候。」

梁朗說了這句話，程穎沒有說，但她心裡也是這句話。

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上，各自有一件說不出口的事，各自在等一個說得出口的時候。

這種「選擇不說」，比「不知道」更複雜，也更讓人難受。

因為「不知道」是無辜的，「選擇不說」是有代價的——你知道你在保護對方，但你也知道，你的保護可能只是在延後一件不可避免的事。

程穎認識他了，但這個「認識」，此刻成了一種負擔。

她知道的越多，她能保護他的能力，和她可能傷害他的能力，是同步增長的。

下一章，黃教授會施壓。

那個時候，「而家唔係時候」就快到期了。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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