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4章｜好好

2026年5月初，傍晚。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JbLTifmM
深水埗至石硤尾，外賣路線上，下午四點半。

手機震了一下。

梁朗在紅燈前停車，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外賣通知，是系統訊息：

您的帳戶評分已更新：4.7分（上月：4.6分）

他盯著那個「4.7」看了幾秒。

上次是4.7，然後跌到4.6，然後一直在4.6停了兩個多月。這是第一次升回來。

他想他應該有什麼感覺——高興，或者鬆了一口氣，或者覺得這兩個月的努力沒有白費。

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綠燈亮了，他發動機車，繼續接下一單。

那單外賣，取餐地點是欽州街的一間茶餐廳，送餐地點是石硤尾邨的某座。

梁朗把外賣箱固定好，騎車往石硤尾方向去。

石硤尾邨是香港最老的公屋之一，那些樓很舊，外牆有點灰，走廊很長，每層都有一排一排的單位，門口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摺疊椅、廢舊電器、幾袋垃圾、還有一個裝了半桶水的塑料桶。

他把機車停在樓下，拿著那個外賣箱，走進大樓。

電梯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白紙，用黑色粗筆寫著：

電梯壞咗，要用樓梯。

他看著那張紙，又看了看電梯——電梯的指示燈是亮的，不像壞了。他按了按鈕，等了一下，電梯發出一聲低鳴，開始往下動。

他等了十分鐘。

十分鐘後，電梯到了，門打開，裡面站著一個婆婆，手裡拿著一袋菜，和一個用拐杖的老伯。

梁朗讓他們先出來，然後進去，按了樓層。

電梯很慢，像是每走一層都要想一想，然後才決定繼續往上。

他站在電梯裡，看著那個一點一點跳動的數字，想起那張手寫的「電梯壞咗，要用樓梯」的紙——電梯沒有壞，只是很慢，但對某些人來說，很慢和壞了，可能沒有什麼分別。

電梯終於到了，他走出去，找到對應的門牌，按了門鈴。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是一個中年女人，她接過外賣箱，說了聲謝謝，門就關上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梁朗把外賣箱收好，往電梯方向走，然後想了想，走向樓梯。

走樓梯比較快。

下樓的時候，他路過某一層的走廊，看見一個小孩坐在走廊地板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在看卡通，聲音很大，在整條走廊迴盪。

小孩大概六七歲，穿著一件印有恐龍圖案的T恤，完全沒有注意到梁朗路過。

梁朗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走。

他想起自己六七歲的時候，在深水埗的街道上跑，追著阿哲，追著阿偉，追著各種各樣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的事情。

那時候他不知道外賣是什麼，不知道評分是什麼，不知道租金加幅是什麼。

那時候他只知道，踢波，吃飯，睡覺，明天繼續。

他把機車騎出石硤尾，接了下一單，取餐地點在桂林街，送餐地點在北河街。

路過一個賣雞蛋仔（一種香港街頭小吃，用雞蛋糊在特製鐵模中烤成球形的格仔餅）的攤子，那個攤子就在街角，爐火燒得很旺，雞蛋仔的香味飄出來，混在深水埗傍晚的空氣裡。

他停了一下，買了一個。

攤主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動作很快，把雞蛋仔折起來，裝進紙袋，遞給他，說了句「多謝」，已經在看下一個客人了。

梁朗站在街邊，咬了一口。

外脆內軟，有雞蛋的香味，還有一點點甜。

他想，雞蛋仔很好吃。

這個念頭讓他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雞蛋仔本身，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想過什麼東西「很好吃」了。

他每天吃飯，大部分時候是站著吃，或者坐在機車上吃，或者在等外賣訂單的空隙裡，把什麼塞進嘴裡，然後繼續跑。

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一樣東西」這個動作了。

他把雞蛋仔吃完，把紙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看了一眼手機——外賣通知還在等，桂林街取餐，預計收入三十五塊。

他接了單，跨上機車。

騎車的時候，他想起阿哲問過他的一個問題。

那是他們在花園街球場坐著的時候，阿哲問：「你會唔會離開外賣？」

他那時候說：「我都唔知。」

他現在還是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

自從碼頭那晚之後，他跑外賣的感覺有點不一樣了。

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差，只是更清醒。

以前他跑外賣，有一種自動運行的感覺——接單，取餐，送餐，評分，重複。他不太去想這份工作是什麼，只是做，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想，只需要繼續。

但碼頭那晚之後，那種自動運行的感覺消失了。

他知道這份工作是什麼——是他選擇的，或者說，是他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選擇的。他知道他為什麼在做——是因為要交租，要給媽媽買藥，要讓自己繼續活著。他知道他有一天可能會停——不是因為他找到了更好的東西，而是因為這份工作，總有一天會以某種方式把他帶到一個他停不下來的地方。

但那一天不是今天。

今天他跑了七單，評分是4.7，買了一個雞蛋仔，站在深水埗的街邊把它吃完了。

今天就是今天。

傍晚六點，他送完最後一單，把機車停在劏房樓下，摘下頭盔，靠在機車旁邊，看著欽州街的黃昏。

天色是橙灰色的，像是每天傍晚都會有的那種橙灰色，不深也不淺，不讓人特別高興，也不讓人特別難過。

手機震了一下。

是程穎：最近點呀？

他看著這三個字，想了一下。

最近點呀？

他想回「好好」，但「好好」是謊話，他知道。碼頭的事還在，床墊底下的錢還在，陌生號碼還在，陳sir還是失蹤的。

他想回「唔好」，但「唔好」也不夠準確，因為今天吃了個雞蛋仔，覺得很好吃，這件事也是真的。

他最後回：得得哋。你呢？

過了一會兒，程穎回：一般。

就這兩個字。

梁朗盯著「一般」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程穎不是那種說話不精準的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想過的。她的田野筆記用藍筆、紅筆、綠筆、鉛筆，把每一種想法都分得很清楚，她從來不會用一個籠統的詞來應付一個問題。

但她說「一般」。

「一般」是什麼意思？是還好，是不好，是不想說，是有事情但說不出來？

梁朗想了一下，沒有追問。

因為他說「得得哋」，也是一樣的意思——不是真的得得哋，只是這個時候說得出來的，最接近真實的詞。

她沒有追問他「得得哋係咩意思」，他也不去追問她「一般係咩意思」。

兩個人就這樣，各自說著不夠準確的話，各自知道對方在說謊，但都沒有戳破。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跨上機車，接了下一單。

取餐地點欽州街麥當勞，送餐地點海壇街，預計收入二十八塊五。

他騎車去麥當勞，等餐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兩個字。

一般。

程穎不說「一般」的。

她上次說「最近壓力大」，說「論文快到deadline」，說「黃教授又改了我的章節」，但她從來不說「一般」——那是一個沒有立場的詞，是一個不想讓人看見的詞。

他想，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事，但她不說。

就像他遇到了那些事，但他也沒有說。

餐取好了，他把外賣箱固定好，騎車往海壇街方向去。

深水埗傍晚的街道，還是那些聲音——賣菜的在收攤，有小孩在叫，有機車引擎聲，還有遠處某個樓層傳來的電視聲，帶著笑聲，帶著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日常的溫度。

他騎在這些聲音裡，想著「一般」這兩個字，想著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決定，下次見她的時候，要問一問。

不是問「你有冇事」，那個問題她會說「冇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是問別的什麼，讓她說多一點，讓她說一些她用藍筆、紅筆、綠筆寫得出來、但用嘴說不出來的東西。

他把機車停在海壇街某棟樓下，拿上外賣箱，走進去。

電梯這次沒有壞，也沒有很慢，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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