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1章｜程穎找上門

2026年4月，碼頭事件後第三天。

深水埗，欽州街，下午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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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在龍記茶餐廳門口看見程穎的時候，他正準備取一單外賣。

她站在門口，背著那個橄欖綠的帆布包，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瘦了一點，或者是他記錯了。她看見他，走過來。

「梁朗。」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來，手還放在機車手把上。「程小姐。」

「你而家得唔得閒？」她問，「我想問你幾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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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看了一眼手機，外賣通知還在跳——取餐地點龍記，送餐地點海壇街，預計收入三十二蚊。他看了程穎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等我五分鐘，我送完呢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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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進去龍記取餐，拿了兩盒飯和一杯奶茶，塞進外賣箱，然後騎去海壇街。整個過程他的腦子都在轉——程穎為什麼突然來找他？她想問什麼？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他想起那張照片——他騎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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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個陌生號碼。

他想起碼頭那晚的槍聲、那些黑衣人、還有那個倒塌的聲音。

他把外賣送到海壇街，按了門鈴，等了幾秒，一個中年女人開門，接過飯盒，說了聲謝謝，門就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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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回欽州街。程穎還站在龍記門口，沒有走。

「飲唔飲嘢？」他問。

「唔使，我頭先飲咗。」程穎說，「我哋行下得唔得？」

「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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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機車泊好，鎖上，跟著程穎沿著欽州街往南昌站方向走。這個時候街上人不算多，幾個賣菜的婆婆在收攤，一個修鞋的伯伯坐在矮凳上，對著一隻破了底的皮鞋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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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走得很慢，像是不急著問問題，只是想走走。梁朗跟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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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訪談之後，我做咗啲跟進。」程穎終於說，「訪問咗幾個深水埗嘅街坊，包括細叔——你應該見過佢，喺欽州街擺檔嗰個。」

「見過。」

「佢話咗啲嘢，我覺得……有啲奇怪。」

梁朗的心跳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咩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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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最近油麻地出咗事，有人打交，好大聲，但係冇新聞報道。」程穎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田野觀察，「我查過，網上乜都冇，新聞冇，社交媒體冇，連討論都冇。」

梁朗沒有說話，他看著前方的街道，看著那些熟悉的店舖、熟悉的招牌、熟悉的人。

「你覺得奇唔奇怪？」程穎問。

「奇怪。」他說，聲音很輕，「但係油麻地好多嘢都係咁，有啲事，冇人會講。」

「點解冇人講？」

「因為講咗都冇用。」

程穎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你點知講咗都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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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也停下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清澈，像是真的在等他回答，不是禮貌性地問。

「因為呢個城市就係咁，」他說，「有啲嘢，唔係你想講就可以講。講咗，有人會唔開心。唔開心嘅人，通常都係你惹唔起嘅人。」

程穎看著他，停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追問，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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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南昌街公園——那個程穎在「城市壓力圖」上標了綠點的地方。公園很小，只有幾張長椅和一個鏽了的滑梯，這個時候沒什麼人，只有一個婆婆在餵鴿子，鴿子在她腳邊啄食，發出咕咕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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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在其中一張長椅上坐下來，梁朗在她旁邊坐下。

「我可唔可以問你一個問題？」程穎說。

「問啦。」

「你最近有冇去過油麻地？」

梁朗的手指收緊了。他把雙手放在大腿上，指甲陷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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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點解問？」

程穎看著他，停頓了幾秒。她的眼神不是懷疑，不是審問，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她知道他在說謊，但她不打算揭穿。

「冇事。只係田野跟進。」她說，然後把視線移開，看著那些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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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沒說真話。

沉默了一會兒。

梁朗看著那些鴿子，看著牠們在婆婆腳邊啄食，動作很急，像是怕食物會突然消失。

「你做研究，係咪要搵出真相？」他突然問。

程穎轉過頭來看他，有點意外他問這個。

「唔一定係真相，」她說，「有時候係……理解。理解一啲被忽略嘅嘢點解會被忽略。」

「如果你發現咗一啲嘢，但係你知道講出嚟會有危險，你會點做？」

程穎停了一下。這個問題，她沒有準備過答案。

「你係咪想同我講啲嘢？」她問。

梁朗搖頭。「我冇嘢講。我只係……假設。」

程穎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知道這不是假設，但她沒有拆穿。

「如果係我，」她說，「我會先保護自己。真相可以等，但係命得一條。」

梁朗點了點頭。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程穎站起來，背起背包。「我要走喇。」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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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梁朗，」她說，「如果你遇到任何唔安全嘅事，你可以搵我。我唔會問你做過咩，但我可以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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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看著她。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不是禮貌性的關心，是真的在告訴他——她可以是他的出口。

「點解？」他問，「我只係你個研究對象。」

「我話咗，」程穎說，「你唔只係研究對象。」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梁朗坐在長椅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南昌街的轉角。那個婆婆還在餵鴿子，鴿子越聚越多，咕咕的叫聲在公園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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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他騎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

他想起程穎說的「你可以搵我」。

他想起她說的「我唔會問你做過咩，但我可以幫你」。

他不知道她能怎麼幫他。

但他知道，她是第一個這樣對他說的人。

他把手機收好，站起來，往機車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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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欽州街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一個習慣，這幾天養成的習慣。

沒有灰色私家車。

沒有黑色私家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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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可疑的車。

但他知道，這不代表沒有人在看著他。

他跨上機車，發動引擎，接了下一單外賣通知。

生活還要繼續。

外賣還要送。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作者話】

「如果你遇到任何唔安全嘅事，你可以搵我。」

程穎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她已經越過了「研究者」和「研究對象」之間的界線。

她不再只是在記錄梁朗的故事，她開始想保護他。

但她不知道，她自己也已經進入了危險的範圍。

梁朗在這一章第一次主動問問題——「你做研究，係咪要搵出真相？」這個問題，是他在試探，試探她是不是真的可以信任，試探她是不是真的能幫他。

兩個人都沒說真話，但兩個人都在試圖保護對方。

這種微妙的距離，就是這兩個角色之間最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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