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0章｜細叔說的話

翌日下午。

深水埗，欽州街，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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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背著那個橄欖綠的帆布包，沿著欽州街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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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曬在柏油路上，熱得有點刺眼。街邊的排檔已經開始擺出來了，賣水果的、賣雜貨的、賣舊衣服的，攤子一個接一個，把人行道占了大半。程穎側身穿過人群，經過那個賣魚蛋的伯伯——就是她第一次來這裡做田野的時候看見的那個，爐火永遠開著，白煙永遠在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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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找的是細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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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叔的攤子在欽州街和桂林街交界的那個轉角，賣雜貨——打火機、電池、手機貼、充電線，什麼都有一點，什麼都不多。攤子很小，就一張摺疊桌，上面鋪著一塊舊報紙，東西堆得亂七八糟，但細叔總能在三秒內找到你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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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走過去的時候，細叔正在抽煙，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眼神有點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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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叔。」她叫了一聲。

細叔轉過頭來，看見是她，臉上露出一個笑：「程小姐，又嚟做訪問呀？」

「係呀，想跟進問多幾句，得唔得閒？」

「得呀，呢陣冇乜人買嘢。」細叔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熄，「坐。」

程穎在攤子旁邊的塑料凳上坐下來，把背包放在地上，拿出那本黑色的Moleskine和四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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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你講，呢排多咗啲生面口，晚上喺後巷來來去去，」程穎翻開本子，找到上次的記錄，「而家仲有冇見到？」

細叔搖了搖頭：「冇喇。嗰班人唔見咗，可能走咗，可能……」他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可能點？」

「可能出咗事。」細叔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到，「尋晚油麻地好似又出事，聽講有人打交，好大聲。」

程穎的手停了一下。「打交？」

「係呀，我有個朋友喺油麻地賣宵夜，佢話尋晚凌晨一點幾，聽到好大聲嘅『啪啪』聲，好似係……」細叔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人在聽，「好似係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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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的心跳了一下。她拿起紅筆，在本子上寫：細叔說油麻地昨晚有「槍聲」——受訪者朋友的二手資訊，未經證實，但具體時間與地點清晰。

「你個朋友有冇報警？」

「報咗呀，但係警察好快就走喇，冇拉人，冇封鎖，乜都冇。」細叔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困惑，「佢話好奇怪，咁大件事，警察嚟咗十分鐘就走，之後就當冇發生過咁。」

程穎用紅筆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再寫了一行字：為什麼沒有警察？這麼大的衝突，為什麼沒有報案記錄？為什麼警察迅速撤離？

「你個朋友話喺油麻地邊度？」

「避風塘附近，嗰啲舊碼頭。嗰邊好多廢棄貨倉，平時冇乜人去，但係最近……」細叔又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麼，「最近好似多咗嘢。」

「多咗咩嘢？」

「唔知。」細叔搖頭，「我都係聽人講。但係你知啦，深水埗同油麻地，其實好近，有啲嘢，好快就會傳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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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點了點頭，用綠筆把這段對話一字一句地記下來。她寫字的時候，細叔點了支新煙，看著遠處的街景，沒有再說話。

程穎又問了幾個問題，但細叔知道的就這些——他只是聽朋友說的，沒有親眼見過，也沒有去查證。她合上筆記本，把四支筆一一收好，站起來。

「多謝細叔。」

「唔使客氣。」細叔點了支新煙，吸了一口，然後問：「程小姐，你做緊咩研究呀？」

「係關於城市裡面被系統忽略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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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叔笑了，那個笑有點苦：「咁我應該係你最好嘅受訪者喇。我喺呢度擺攤三十幾年，政府從來唔認得我。賣嘢要走鬼，收攤要避差，差館有我個檔案，但係冇人理我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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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背起背包，沿著欽州街往回走。走到街尾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細叔——他還坐在那裡，看著街上的人，煙霧在他臉前慢慢散開，像是某種無聲的嘆息。

同日傍晚。

港大本部，圖書館三樓，下午五點半。

程穎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開MacBook，在搜尋欄輸入：「油麻地昨晚衝突」，然後按下Enter。

結果出來了——幾篇關於油麻地歷史的文章，幾篇旅遊博客，還有一篇2023年的新聞，說油麻地某個舊樓要清拆。沒有昨晚的事。

她換了關鍵字：「油麻地槍聲 2026」。還是沒有。

她再換：「油麻地避風塘昨晚」。什麼都沒有。

她打開Facebook，搜尋「油麻地」，看看有沒有人在討論昨晚的事。沒有。她打開連登，香港最大的討論區，搜尋「油麻地」。最新的帖子是三天前的，有人在問油麻地哪裡有好吃的雲吞麵。她打開Instagram，搜尋「#油麻地」。最新的照片是昨天白天的，有人在拍廟街的夜景，有人在拍避風塘的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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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提到昨晚的事。連一條都沒有。

程穎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

這不正常。如果真的有那麼大的衝突，有「槍聲」，怎麼可能沒有任何人討論？香港這麼小，任何大一點的事都會在網上傳開。就算新聞網站不報，也會有人在社交媒體上說——拍照、拍片、發帖。但現在什麼都沒有，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拿起紅筆，在本子上寫：為什麼沒有任何記錄？是因為真的沒發生？還是有人不想讓這件事被記錄？

她停了一下，用鉛筆在下面加了一行：「選擇性不記錄」——當某件事被允許發生，卻不被允許被記錄，這種缺席本身就是一種系統訊號。

她看著這行鉛筆字，沒有擦掉。

她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時間——傍晚五點四十分。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百年老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她想起細叔說的「避風塘附近，嗰啲舊碼頭」，想起阿珍姐之前說的「油麻地出咗事但係冇新聞」，想起梁朗錄音裡那句背景聲——「碼頭見」。這些碎片，開始指向同一個地方。

她打開電腦裡的音頻檔案夾，找到梁朗的訪談錄音，點開第二段。她把進度條拉到第二十八分鐘左右，那個她之前聽到背景聲的位置，然後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

錄音開始播放。梁朗的聲音：「……係咁㗎，你做外賣，你係透明嘅……」

然後是環境音——欽州街的車聲，有人在叫賣，有機車引擎聲。

她聽得很仔細，一邊聽一邊看著音軌波形。在第二十八分十二秒的位置，有一個細小的峰值。她把那段單獨提取出來，放大音量，然後播放。

一個男聲，很模糊，像是在梁朗後面幾米的地方，在講電話。

「……明晚……」

她再放大。

「……明晚……碼頭見……」

她的手停住了。她重播了三次。

「……明晚……碼頭見……油麻地……」

程穎摘下耳機，盯著電腦屏幕，看著那個音軌波形，看了很久。

這段錄音是什麼時候錄的？她翻開本子，找到梁朗訪談的記錄——日期是4月8日，下午三點。

「明晚」，就是4月9日。昨晚。

細叔說昨晚油麻地碼頭出事。錄音裡有人說「明晚……碼頭見……油麻地」。

她的手開始有點抖。這不是巧合。這不可能是巧合。

她拿起鉛筆，在本子最下面寫了一行字，寫得很輕，像是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寫：梁朗知道嗎？

她看著那行字，停了幾秒，沒有擦掉。

窗外，薄扶林道的黃昏已經變成夜色。圖書館的燈亮起來了，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她把錄音關掉，合上電腦，然後把筆記本和電腦收進背包，背起來，走出圖書館。

她不知道梁朗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但她知道，她需要再見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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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程穎是這個故事裡唯一一個「在尋找真相」的人。

但她不是偵探，她只是一個研究生，一個想證明「被系統忽略的人是真實存在的」的研究生。她不知道碼頭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梁朗在那裡，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誰。

但她知道——有些事被刻意隱藏了。

「為什麼沒有任何記錄？」這個問題，比「發生了什麼」更可怕，因為它意味著，有人有能力讓一件事「不存在」。

程穎的四色筆系統在這一章裡發揮了作用——藍筆記理論，紅筆記疑問，綠筆記案例，鉛筆記感受。最後那行鉛筆字「梁朗知道嗎？」，是她跟這個事件之間最近的距離。

她還不知道，那個距離，比她想像的更近。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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