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6章｜那張卡

那張卡在他口袋裡放了三天。

不是忘了，是沒有動它，讓它在那裡，偶然摸到，確認它還在，然後繼續做別的事。

第一天，他把外套口袋清了一遍，別的東西都拿出來了，那張卡留著。

第二天，他換了一件衫，把那張卡從舊外套移到新外套的口袋，動作很快，沒有多想，就是順手移過去。

第三天，下午送完最後一單，停在欽州街路邊，他把那張卡拿出來，看了一遍。

程穎，香港大學心理學研究院。

他把卡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然後他把卡放回去，發動電單車，回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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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他在折疊桌前吃早飯，手機放在桌上，他打開WhatsApp，新增聯絡人，把那張卡上的電話號碼打進去，名字存為「程穎HKU」。

然後他看著那個對話框，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他輸入了幾個字：

「你好，我係上次喺港大附近做問卷嗰個，外賣員。」

他看著這幾個字，覺得說得太平，但他也不知道怎麼說得不那麼平，就這樣，按了發送。

然後他放下手機，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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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的時間是中午。

「你好！多謝你聯絡我，我記得你，外賣員，第七題寫演算法那位。你有興趣參與訪談嗎？」

他看著「第七題寫演算法那位」，想了一下，覺得這個描述很準確，他就是那樣被記住的，被一個寫在問卷上的字記住的。

他回：「可以，但係我唔知你想問咩，同訪談係幾耐。」

她：「大概一個小時，問嘅嘢同上次問卷類似，但更深入，主要係了解你嘅日常生活同你對香港嘅感受，唔係咁正式，就係傾吓偈。」

「傾吓偈。」

他想了一下，回：「你係咪有薪酬㗎？」

她：「哈，有，訪談費一百五十元，現金。你幾時得閒？」

他算了一下，說：「呢個禮拜六下午，三點後。」

她：「好，我哋約深水埗，你熟悉嘅地方，你話去邊。」

他想了一下，說：「欽州街附近有間茶餐廳，叫鴻運，我哋去嗰度。」

她：「好，星期六三點，鴻運茶餐廳。」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那碗已經有點涼了的白粥。

一百五十元，一個小時，傾吓偈。

他不是為了那一百五十元答應，雖然那一百五十元也是真實的。

他答應，是因為她問了那個不在問卷上的問題，那個問題讓他停了一下，停了一下是有意義的，他想知道她還想問什麼，還能讓他停幾下。

或者什麼都不是，就是他那天等雨，然後那張卡在口袋裡放了三天，然後他傳了訊息，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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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三點，鴻運茶餐廳。

他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到，找了一個靠窗的卡位，坐下，叫了一杯奶茶，等她。

鴻運茶餐廳，他吃了幾年了，老闆是個五十幾歲的男人，太太在廚房，有時候兒子也來幫手，菜單貼在牆上，手寫的，有幾個字的字跡歪了，是加菜之後補上去的，跟原來的字跡不一樣，但老闆沒有重新寫，就這樣貼著。

他看著那個菜單，想起他第一次來這裡，那時候剛搬到深水埗，不認識這條街，就是走進去，點了一個火腿通粉，吃完，覺得還好，之後就變成了習慣。

火腿通粉，一個地方的開始。

她三點零二分走進來，看見他，走過來坐下。

她跟上次一樣，頭髮紮著，黑框眼鏡，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恤衫，背著一個布袋，袋裡裝著厚厚的東西，應該是她的筆記本和資料。

「你好，等耐咗。」她說。

「唔長，我啱啱到㗎。」

老闆娘走過來，她要了一杯熱奶茶，然後從袋子裡拿出一個A5的筆記本，翻開，放在桌上。

他看見她的筆記本，有幾支筆夾在封面，藍色、紅色、綠色，還有一支鉛筆。

她像是看到他在看那幾支筆，說：「我有個習慣，用唔同顏色記唔同嘅嘢，藍色係理論，紅色係質疑，綠色係案例，鉛筆係我自己嘅感受。」

「鉛筆係因為可以擦？」他問。

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說：「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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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來了，她把奶茶放在一邊，說：「我哋開始好嗎？」

「好。」

「我想先問你一個好基本嘅問題，你覺得你嘅生活係點樣嘅？唔使想太多，第一個浮現出嚟嘅字眼。」

他喝了一口奶茶，想了一下，說：「貼。」

「貼？」她在綠色那支筆的那頁寫了下來。

「就係好貼，每個月，錢夠交租夠食飯夠油費，剩返唔係幾多，就係好貼，冇空間。」

「空間，你指嘅係？」

「就係任何嘢出咗意外，電單車壞咗，病一次，差評多咗幾個，個月就唔夠，就要借，或者想辦法。」

她記了很多字，然後說：「你話冇空間，你有冇試過諗過，有空間嘅生活係咩樣㗎？」

他想了一下，說：「想過，但係唔係幾具體，就係想像如果租平一啲，或者收入多一啲，係咪可以存到一啲錢，係咪可以唔使每個月都算得咁緊。」

「咁你有冇諗過點做到？」

他停了一下，說：「有諗，但係每條路我都算過，每條都有佢嘅問題。」

她抬頭，看著他：「你係咪成日算數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他想了一下，說：「係，我習慣算，因為唔算就唔知自己係咪捱得過。」

她拿起鉛筆，在另一頁輕輕寫了幾個字，他隔著桌子，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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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談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她問了很多問題，他答的，每次都是縮減版的答案，就是答一部分，不是全部，留著一些，不給她。

不是不信任她，是他習慣這樣，說話說一半，不說完，讓對方自己去想另一半是什麼。

但有幾個問題，他停的時間比較長。

她問：「你覺得你係唔係香港人？」

他說：「上次問卷都問過，我寫咗係又點唔係又點。」

「我記得，我想知多啲，係又點係點解，唔係又點係點解。」

他把奶茶杯轉了一下，想了很長時間，說：「係，係因為我係深水埗大，我識得呢度每條街，我識得呢度嘅氣味，我識得呢度嘅人係點樣生活。但係呢個城市唔係好似識得我，佢識得我係幾分評分，識得我係哪個帳號，識得我係哪個劏房嘅租客，但係係我，係梁朗，係唔係佢識得嘅。」

她停了手裡的筆，看著他，沒有說話，讓他繼續。

他說：「所以我唔係唔係香港人，但係香港係咪識得我，我唔知。」

她在鉛筆那頁，寫了很多字，寫完，沒有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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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完，她把一百五十元的現金放在桌上，說：「多謝你，你答得好詳細，超出我預期。」

「係咩預期？」

她想了一下，說：「通常受訪者答得比較表面，唔係因為唔想答深，係因為唔係有人問，佢哋就唔會想。你好似本身就想過好多嘢。」

梁朗拿起那一百五十元，說：「係因為我送外賣，路上冇嘢做，就諗嘢。」

她說：「咁你諗咗好多？」

「唔知算唔算多，就係諗，諗完又唔知點。」

她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合上，把幾支筆重新夾好，放回袋子裡。

梁朗看著她收拾，說：「你嘅研究，最後會有咩結論？」

她說：「唔知，研究係提問，唔係一定要答到。有時候提咗個好問題，比答到一個問題更重要。」

他想了一下，說：「咁你問咗咩好問題？」

她看著他，說：「而家未知，要睇下訪談完所有人之後，先知道。」

他點頭，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她說：「你下次得唔得閒，我想再訪談你多一次？」

他想了一下，說：「睇下。」

不是好，也不是不好，就是睇下。

她接受了這個答案，說：「好，到時再聯絡你。」

他走出茶餐廳，外面是欽州街的下午，陽光斜的，光線打在街道上，是那種午後的橙黃，不算刺眼，但很實在。

他戴上頭盔，坐上電單車。

她說的那句話還在腦子裡：提咗個好問題，比答到一個問題更重要。

他想，她問了他幾個問題，哪一個是好問題。

他覺得是：香港係咪識得你。

這個問題，他回答了，說了一半，另一半他沒有說，那另一半他也不完全知道是什麼。

他發動電單車，往深水埗的方向走。

那個問題，跟那張卡一起，在他口袋裡，那一百五十元壓著它們，真實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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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一個半手臂的距離。

他想著她說的研究，想著他說的「香港唔係好識得我」，想著她用鉛筆寫下的那些字，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麼，但他知道她把那些字放在鉛筆那頁，可以擦掉的那頁。

他想，她把他說的話放在可以擦掉的地方，是因為那些話是她的感受，不是理論，不是案例。

這個想法讓他有點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就是有。

他把這個感覺放下，閉上眼睛。

走廊，嗡嗡嗡，窗外，深水埗。

她說過了再訪談你多一次，他說了睇下，睇下是一個很模糊的答案，但他當時就是這樣說了。

他現在想，他大概會的，大概會再答應她一次訪談。

但他沒有確認這件事，就讓它放在「大概」這個地方，不確認，就先放著。

然後他睡著了，走廊的聲音陪著他，嗡嗡嗡，一直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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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程穎用鉛筆寫的那些字，梁朗看不見，但他猜到了是什麼。我在這裡沒有讓他說出來，因為我覺得，有些人第一次見面就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麼，這不是神奇，是因為他們說話的方式裡有某種頻率，剛好是對方能接收的那種。梁朗說「香港唔係好識得我」，這句話我寫了很久。一個人可以認識一個城市，但城市不認識他，這個不對等，是很多在香港生活的人心裡有但說不出口的東西。程穎把它放在鉛筆那頁，因為她不確定這是理論還是感受，還是兩樣都是。我也不確定。就讓它放在可以擦掉的地方，但先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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