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7章｜田野的第一天

程穎的研究，從一個問題開始。

不是導師給她的問題，是她自己在某個深夜想到的：

為什麼這個城市裡的人，要假裝自己很好。

她在筆記本的鉛筆欄寫下這句話，寫完，看了很久，沒有擦。

那是2025年底的事，她二十八歲，讀研究院第二年。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P7J1CxuE

她的路，一直平坦。

但她選擇繞了一圈才走進去。

中學會考（DSE，香港中學文憑考試）之後，她沒有直接入大學，先去了一年Working Holiday（工作假期，以特定簽證在海外生活及工作，香港年輕人常見選擇包括英國、澳洲、加拿大），在英國的咖啡館做過侍應，在農場摘過草莓，在青年旅舍住過，認識了很多說不同語言的人，也學會了一件事：原來你可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還是繼續走。

然後她又用了一年在東南亞走，泰國、越南、印尼，背著背包，坐巴士、坐渡輪、坐夜班火車，每到一個地方就問自己：這裡的人是怎樣生活的，他們怎麼面對不確定。

她沒有答案，但她把問題帶回來了。

兩年後，2017年，她入讀港大，讀心理學，同班同學大部分比她小兩三歲，她習慣了，那種多走過一點路、看東西角度就不太一樣的習慣。

2021年本科畢業，她在一個社福機構做了三年個案跟進，每天見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困局，有個案教她什麼叫耐性，也有個案讓她知道，耐性有時候不夠，你需要更根本的東西，需要去問為什麼這個城市的人會走到這個位置。

2024年，她入讀研究院，導師黃教授分配給她的研究方向，和她自己想問的剛好接近：都市壓力與勞工青年的身份認同（Urban stress and identity formation among working-class youth）。

研究院第一年，她讀文獻，寫計劃書，把所有理論先建立好。

第二年，2025年底，黃教授說：「可以落地了，去做田野。」

她說：「我想做深水埗一帶。」

黃教授說：「好，但你要真的走進去，唔好只係坐喺圖書館。」

她說：「我明白。」

她說明白，但她這次的明白，比剛讀研究院時的明白，多了一點底——她在東南亞坐過夜班火車，她在社福機構見過各種走投無路的臉，她知道理論和現實之間，有一個很實在的距離。

但田野（田野研究，指研究者走入真實社會環境，直接觀察和訪談研究對象的方式）還是不一樣，走進去做研究，跟路過看見，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6XdfdQZw

田野的第一天，她從將軍澳出發。

她住在將軍澳寶琳（將軍澳東端的住宅區，地鐵將軍澳線終點站附近，以大型私人屋苑為主），從小住到大，那個地方她熟悉到每一個轉角，每一個商場的出口，每一條通往屋苑的路。

Working Holiday回來的時候，她住過倫敦一個很小的房間，浴室要和三個人共用，窗外是一條永遠陰天的街；東南亞的時候，她在越南河內住過一間沒有窗的旅舍房間，天花板很低，隔壁永遠有聲音。

那些地方，她住了，感受了，然後回到將軍澳，回到那個屋苑，回到那條整齊的路。

將軍澳是整齊的。

整齊的行人路，整齊的屋苑外牆，整齊的花壇，整齊的街燈，連早晨去街市的阿婆都走得很有規律，因為那些路本來就是為她們設計好的，寬的，平的，沒有障礙物。

她知道世界可以不是這樣的，她去過不整齊的地方，她待過，感受過，然後回來。

但那些不整齊的地方，她是路過的，她有一張回程機票，她知道她可以離開。

這個分別，她在田野第一天走出深水埗地鐵站的時候，才真正想到。

她搭地鐵，從寶琳出發，將軍澳線，到觀塘，轉觀塘線，到深水埗站，A2出口，走出來。

深水埗的早上，八點半。

她站在出口，深吸一口氣，感受到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難聞，不是難看，是一種密度，空氣裡的密度，比將軍澳厚，比旺角深，像是這個地方的每一塊磚、每一塊招牌、每一條走廊都有自己的重量，疊在一起，形成一種你走進去就感受到的東西。

街市剛開，菜販的聲音，手推車的聲音，油煙從某個地方飄過來，有人在路邊賣早餐，大包小包地擺著，客人站著吃，吃完走，動作很快，每個人都有地方要去。

她站在出口，看著那些人。

將軍澳的早上，人走路是一種節奏；深水埗的早上，人走路是另一種，更快，更窄，更不問你在不在。

她在東南亞的市集也見過這種密度，但那時候她是遊客，她可以隨時離開，她帶著相機，帶著好奇心，帶著一個之後可以說「我去過那裡」的輕鬆。

現在她帶著問卷，帶著研究計劃書，帶著一個她不確定能不能回答的問題。

這次，她不是遊客。

她把問卷拿出來，深吸一口氣，走進那個早上。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60nohqsb

第一個小時，她什麼都沒有收集到。

她試著攔截了幾個人，問能不能做問卷，有人搖頭，有人說沒時間，有人看了她一眼，說：「你係賣嘢定係問問題？」

她說問問題。

對方說：「問問題唔係要錢咩？」

她說有禮券。

對方說：「幾多？」

「五十元。」

「做幾耐？」

「五分鐘。」

對方想了一下，說：「算喇，我要去返工。」走了。

她站在那裡，問卷還拿著，一份都沒有發出去。

她在筆記本的紅色欄寫：研究者的出現本身，是否已經改變了研究場域的自然狀態？

然後在鉛筆欄加了一行：我站在這裡，感覺自己像一個外星人。

從將軍澳來的外星人，站在深水埗，拿著問卷，想研究別人的生活。

她意識到這件事有多荒謬，但她沒有離開，她繼續站著。

她在東南亞也站過很多次，站在不認識的地方，感覺自己格格不入，但最後都找到了一個方式進去。

這次，她也會找到的。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3oOerw8X

第二個小時，情況好了一點。

她在欽州街街市附近站定，不攔截，讓自己成為那個環境的一部分，等有人願意停下來的時候才開口。

有個阿婆在菜販旁邊坐著休息，她過去，說能不能做問卷，阿婆說：「我唔識字。」

她說：「我讀俾你聽，你答就好。」

阿婆說：「咁得㗎？」

「得。」

阿婆做了，答了十幾分鐘，比問卷設計的時間長，每個問題她都要想一下，每個答案都有自己的道理。

問卷之外，阿婆說了一些沒有在問卷上的話：

「我係台山人，嚟香港幾十年喇，香港人係咪，係你自己決定嘅，唔係個城市決定嘅。你話係，你就係。」

程穎把這句話用藍筆記下來，然後用鉛筆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真的是自己決定的嗎？

她想起在東南亞遇到的那些人，有些人說自己是某個國家的人，有些人說自己只是地球上的人，有些人說身份這件事對他們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今天有沒有飯吃。

她那時候覺得這個說法很灑脫，現在想，可能那只是一種應對的方式，不是真的不在乎。

她在紅色欄補了一句：「灑脫」有時候是另一種假裝很好。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lnUHLWDt

那天下午，她攔截到了幾個人，有些願意做，有些不願意。

願意做的，大部分回答很表面，選了選項，簽了名，拿了禮券，走了。

有兩個讓她覺得有點什麼，停留的時間比問卷需要的長，說的話比問卷問的多，但她問為什麼，他們說不清楚，然後說算喇，我要走了。

她坐在欽州街旁邊的矮凳上，把今天的問卷整理了一下，八份，比她預計的少，但有八份，算是開始。

她在筆記本寫今天的觀察，藍色記理論，紅色記質疑，綠色記案例。

綠色欄裡，她寫了那個阿婆說的話，寫了其他幾個受訪者的輪廓，每個人的樣子，他們說話的方式，他們眼神裡有的和沒有的。

鉛筆欄，她寫：田野的第一天。比預期難。但難的地方，可能就是值得研究的地方。

然後她在下面加了一句：我以為我見過世界，我才發現，見過唔等於明白。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FmlCTVKd

傍晚，她準備回將軍澳。

走到地鐵站的時候，她在欽州街路口停了一下，看著那條街。

黃昏的欽州街，路燈橙黃，人少了一些，但還有人，幾個外賣電單車騎手從她旁邊駛過，頭盔，外套，背著外賣袋，各自往各自的方向。

她看著那幾個騎手的背影，想著他們每天在這條街上來來去去。

她在東南亞見過很多騎手，摩托車，送貨，每天在城市裡穿梭，她坐過他們的車，給過他們小費，說過謝謝，然後走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回到家是什麼感覺，他們住在哪裡，那個地方是不是他們的。

那時候她是遊客，遊客不需要想這些。

現在她不是遊客，她站在欽州街的路口，看著那些騎手的背影，想：他們知道自己是誰嗎。

然後想：這個城市，識得他們嗎。

她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他們知道自己是誰嗎。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知道自己是誰嗎。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RXio9e54

回到將軍澳，地鐵從觀塘線轉將軍澳線，她感受到車廂裡人群的變化。

深水埗站上來的人，和將軍澳站下去的人，穿著不一樣，說話方式不一樣，看手機的角度也不一樣。

不是哪個好哪個不好，就是不一樣。

她坐在車廂裡，把今天的筆記本翻了一遍。

她想，她去過倫敦，去過曼谷，去過峇里，見過各種各樣的不一樣，但每一次她都是帶著回程機票去的，知道自己可以離開，所以那個不一樣是可以欣賞的、是值得記錄的、是有一天可以在朋友面前說「我見過」的。

深水埗，她沒有回程機票，她只有一個研究計劃書，一疊問卷，和一個她不確定能不能答到的問題。

這個分別，很重要，她今天才真正感受到。

到了寶琳站，她背起布袋，走出去，外面是將軍澳的夜，整齊的燈光，整齊的路，整齊的一切。

她走在那條她走了幾十年的路上，今天走起來，感覺稍微不一樣了，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可能是因為她今天站過欽州街，然後回來，才發現這裡是這樣的。

有些地方，你要離開過，才看得清它的樣子。

但有些地方，你離開了就是離開了，不是你的，你只是路過。

今天，她第一次覺得，她不想只是路過深水埗。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UDZw1HYe

作者話（B2）：程穎去過Working Holiday，去過東南亞，見過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但每次都帶著回程機票。這個細節，是她和梁朗最根本的差別——她的人生有出口，他的沒有，或者說，他的出口很窄很遠。她今天站在欽州街，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差別，不是從書上讀到的，是在那個橙黃的黃昏，看著那幾個騎手的背影，感受到的。研究開始之前，先感受到了什麼，這個順序，是對的。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i0oPWiCY

ns216.73.216.7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