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5章｜程穎的問卷

那個星期二，梁朗在香港大學附近送了一單。

不是他常跑的範圍，深水埗到西環這段路他偶然接到，那天下午平台派了一個單去薄扶林道，一間日式定食，送去港大附近的一幢學生宿舍。

他找到地址，把外賣袋交給一個睡眼惺忪的女生，對方說謝謝，關門，他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還沒來，他站在走廊等，窗外是港大的舊翼建築，紅磚，走廊，爬山虎（植物，蔓生植物的一種，常見於香港舊式建築外牆）沿著牆角生長，那個下午的光打在上去，綠得很深。

他看著那面牆，電梯門開，他進去。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Cw1ZENxz

下樓，準備回電單車，雨突然就來了。

不是慢慢來的那種，是香港夏天的直接，沒有預告，一下子就很大，雨點打在地面，地面一秒就濕，水往低處流，順著磚縫走。

他快步跑到最近的遮蓋處，是圖書館大樓的門廊，廊簷很深，他站進去，雨打在廊簷上，聲音密，像有人在敲。

他把頭盔夾在腋下，抖了抖外套上的雨水，看著外面，估計雨勢，想著要等多久。

圖書館大門從裡面推開，走出一個女生。

她大概二十幾歲，頭髮紮起來，戴著黑框眼鏡，一隻手拿著一疊問卷，另一隻手拿著一支筆，出來看了一眼雨，然後看了一眼梁朗。

她說：「你係送外賣㗎？」

「係，等雨細啲先走。」

她點了點頭，然後沒有走，就站在門口，看著雨。

兩個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說：「你介唔介意幫我做一個問卷？五分鐘，有百貨禮券，五十元。」

她說話很直接，不是那種客氣地繞圈子的問法，就是問。

梁朗看了一眼那疊問卷，說：「幾多分鐘？」

「五分鐘，真係五分鐘，唔會超過。」她說，「係做學術研究用嘅，關於香港勞工青年嘅都市壓力同身份認同。」

都市壓力同身份認同。

他想了一下，反正在等雨，五分鐘不長，禮券也是真實的。

「好。」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Wb0VMZeF

她把問卷遞給他，是A4紙，兩頁，打印的，字不算小，問題有十幾條。

他看了第一條：

「1. 你目前的居住狀況是？（單選）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thzgVkNn
□ 自置物業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ebYNW2XN
□ 租住私人樓宇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cTd1CcOK3
□ 租住劏房/板間房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tMY93o6o
□ 居住公共房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NbsQY4ak
□ 與家人同住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achiFJqB
□ 其他」

他在「租住劏房/板間房」旁邊打了個剔。

第二條：「你目前的職業是？」

他在空白處寫：外賣電單車手。

她站在旁邊，沒有看他填，低頭在自己的一張紙上記著什麼，偶然抬頭，但不是盯著他。

他繼續往下填。

「4. 你有多大程度認為自己是香港人？（1-5，1為完全不認為，5為完全認為）」

他在那一條停了一下。

1，2，3，4，5。

他拿著筆，想了很久，最後在3旁邊圈了一個圈，然後他想了一下，在3旁邊的空白寫了幾個字：「係又點，唔係又點。」

他繼續往下。

「7. 你認為在香港生活，最大的壓力來源是？（可多選）」

選項有：租金及住屋、工作及收入、家庭關係、社會環境、健康、其他。

他在租金及住屋和工作及收入旁邊都打了剔，想了一下，在其他那一欄寫：演算法。

她看見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繼續記她的東西。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1HjVTa5k

填完，他把問卷交還給她。

她接過，快速掃了一眼，然後說：「多謝你，禮券係呢個。」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五十元的百貨禮券，遞給他。

他接過，說：「多謝。」

然後他想了一下，說：「你做乜嘢研究？」

她說：「都市壓力同身份認同，係心理學研究院嘅田野研究，訪談深水埗一帶嘅勞工青年，研究佢哋嘅生活狀況同心理狀態。」

「你係讀心理學㗎？」

「研究院，係。」她說，「你係深水埗住㗎？」

「係，住咗幾年。」

她點了點頭，然後看了一眼他填的問卷，說：「你第四題寫係又點唔係又點，係咩意思？」

他想了一下，說：「就係字面意思，係又點，唔係又點，唔係兩個答案都成立，係兩個答案都唔完全成立。」

她用筆在那張紙上記了幾個字，他沒有辦法看清楚她記的是什麼。

「第七題你寫演算法，」她繼續說，「係指外賣平台嘅派單系統？」

「係，佢決定我接幾多單，賺幾多錢，評分高低，降唔降等。好多嘢我冇得話事，係個演算法話事。」

她記了更多字，然後抬頭，說：「你答咁多，係難得。通常受訪者唔係咁詳細。」

梁朗聳了一下肩：「反正都係等雨，我唔急。」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就是一個小小的變化。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2NMWtpBp

雨小了一點，但還在下。

她說：「你係做緊幾耐外賣？」

「幾年，由我廿二歲開始。」

「點解選擇做外賣？」

「我話選擇，唔係完全係選擇，係……」他想了一下，「係我有嘅條件裡面，呢個係最可行嘅。」

她記下來，然後問：「你覺得呢份工，係你想做㗎？」

這個問題，他停了比第四題更長的時間。

雨打著廊簷，滴滴答答，外面的紅磚走廊被雨水打濕了，爬山虎在雨裡深綠，比剛才更深。

他說：「唔知，我唔係唔想做，但係我唔知係咪想做。兩樣唔同。」

她停了一下，把筆放下，看著他：「咁你知道你想做咩㗎？」

這個問題，不在問卷上，是她自己問的。

他看了她一眼，說：「呢個問題唔係問卷上面嘅。」

她說：「係，係我自己問。你唔使答。」

他想了一下，說：「唔知，我知道我唔想做咩，但係我唔知我想做咩。」

她把筆拿起來，在那張紙上記了一行，他還是看不清楚。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kgRrKXNz

雨停了。

他說：「我要走喇。」

她點頭，說：「多謝你配合，如果你唔介意嘅話，我想之後再訪談你多一次，更詳細嘅，我哋可以約時間。」

他想了一下，說：「睇下先，你有咩聯絡方式？」

她從那疊問卷的底部抽出一張小卡，遞給他：「上面有我嘅電郵同電話，你考慮好咗WhatsApp我。」

他接過那張卡，看了一眼。

程穎，香港大學心理學研究院，底部是一個電話號碼和電郵地址。

他把那張卡放進外套口袋，說：「好。」

她說：「謝謝你。」

他說：「多謝你嘅禮券。」

然後他走出廊簷，外面地面還濕，水漬在磚縫裡，陽光開始從雲層後面出來，把濕路照得發光。

他戴上頭盔，騎上電單車，出發。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0r8Rb5YuD

回程路上，他想著她問的那個問題。

你知道你想做咩嗎。

他說不知道，他知道他不想做咩，但不知道想做咩。

這個答案，他說出來之後，覺得很準確，比他自己之前想過的都要準確，是因為她問了，他才說出來的，還是說，他一直知道這個答案，只是從來沒有說出口過。

可能兩樣都是。

他騎著電單車，沿著薄扶林道往上，然後轉入西環，往深水埗方向走。

口袋裡，那張卡，程穎，心理學研究院。

他不確定他會不會WhatsApp她，不確定有什麼好說，不確定一個研究生的訪談對他有什麼用，他的生活不是一個研究題目，他的壓力不是一個學術問題。

但她問了那個不在問卷上的問題，那個問題讓他停了一下，停了一下讓他說出了一個他自己沒有說過的答案。

這件事，他不確定算不算什麼，但他記著了。

那張卡，在口袋裡，跟那包阿Raj給的糖放在同一個口袋裡。

他騎著車，往深水埗去，前面是西環的路，是堅尼地城（香港西區的一個住宅區，地鐵港島線西端終點站），是一路往東，往他認識的那些街道。

她說的研究，都市壓力同身份認同。

他想，如果有人真的研究他的都市壓力，研究他的身份認同，會寫出什麼來。

然後他想，他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他是梁朗，深水埗，外賣員，二十八歲，住劏房，交七千八的租，有個不知道在哪裡的爸爸，有個每晚說記得食嘢的媽媽，有個在夜場做事的舊朋友，有個在走廊先看才出門的鄰居，有個每天煮粥的阿婆，有個輸馬票的陳叔。

這些加起來，就是他的身份了嗎。

他不確定，但他覺得，如果有人把這些東西寫出來，可能比他自己說得更清楚。

平台震動，新單進來，旺角取餐，送去長沙灣，他接了，把這些想法放到後面，往取餐的方向去。

那張卡在口袋裡，靜靜的。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8lMShtoPD

作者話（B2）：程穎第一次出場，我讓她問了一個不在問卷上的問題。「你知道你想做咩嗎。」這個問題是她的，不是研究的，是她自己的好奇心，或者是別的什麼。梁朗說「我唔知我想做咩，我只知道我唔想做咩」，這個回答讓她停了一下。我在這裡停了很久，想這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面應該是什麼感覺，最後決定，就是這樣：一個問題，一個答案，然後雨停了，各自走了。不是一見鐘情，不是一拍即合，是兩個各自帶著很多東西的人，在雨裡說了幾句話，然後繼續各自的方向。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PhLmeWj7

ns216.73.216.7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