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4章｜阿Raj的糖

那個星期五早上，梁朗的門口多了一包東西。

他開門準備去廁所，差點踩到，低頭看，是一個小小的塑膠袋，裡面是幾顆糖，彩色的包裝，圓形的，看起來是某個亞洲品牌的硬糖，不是香港常見的那種。

他把塑膠袋拿起來，左右看了一下走廊。

走廊沒有人，阿婆的房間傳出鍋的聲音，陳叔的門關著，對面阿Raj的門也關著，但門縫有光透出來，他還在。

梁朗看著那包糖，想了一下，走到阿Raj的門口，敲了兩下。

停頓，然後門開了一條縫，阿Raj的臉，黑的，眼睛大，看見是梁朗，門開多了一點。

梁朗把那包糖舉起來：「係你放㗎？」

阿Raj看了一眼那包糖，點頭，說了一個字：「係。」

他的廣東話，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得慢，但清楚。

梁朗想了一下，問：「點解？」

阿Raj想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找廣東話的字，然後說：「你……幫我。」

梁朗想不起自己幫過他什麼，說：「我有幫過你咩？」

阿Raj想了更長的時間，說：「你唔講嘢。」

唔講嘢。

梁朗想了一下，明白了，他說的是梁朗從沒有對他打黑工的事發表過意見，沒有問過，沒有說過，就是不講嘢。

他把那包糖拿著，說：「我係覺得唔關我事。」

阿Raj點頭：「係，但係……你唔講嘢，係好事。」

然後他說了一句，不是廣東話，是英文：「In my country, we give sweet when we want to say thank you.」

在我的國家，我們送糖是說謝謝。

梁朗把那包糖看了一眼，說：「多謝你。」

阿Raj說：「多謝你。」

兩個人說了同一句話，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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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坐在床沿，把那包糖放在折疊桌上。

幾顆糖，不值幾個錢，但他把它放在桌上，不是隨便放，是認真地放在那裡，讓它在那裡。

他想了一下阿Raj說的那句話。

你唔講嘢，係好事。

他沒有特別做什麼，他只是沒有做某些事，而那個沒有做，對另一個人來說，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有時候，不做，也是一種做。

他拿起其中一顆糖，拆開包裝，放進嘴裡，甜的，有一點點奇怪的香味，像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水果。

不是他平時會買的東西，但吃起來還好。

他把包裝紙折好，放在桌角，繼續吃那顆糖，讓那個甜在嘴裡慢慢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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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送外賣的路上，想著阿Raj的事。

阿Raj每天出門前在門縫看走廊，是因為他怕被人看見，怕有人問，怕有什麼事。他在這個城市裡，每天帶著一種警覺，那種警覺不是選擇，是必須，是他的處境給他的，不是他天生就這樣。

梁朗想，他自己有沒有那種警覺。

有，但不一樣。

他的警覺是演算法，是差評，是租金，是陳sir的事，是一些他可以說出名字的東西，那些東西壓著他，但他知道是什麼在壓。

阿Raj的是說不清楚的，是一個身份，一個狀態，是他每天起床就帶著的，不能卸下的。

梁朗想，這兩種重量，哪一種更重。

他說不清楚，兩種都重，只是重的方式不同。

他把這個想法收起來，接下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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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他停在長沙灣道路邊，等一個單的空檔，手機拿出來看，有一個新訊息，不是平台，不是媽媽，是陳sir：

「梁生，辛苦你了。下次有單，大概兩個禮拜後，屆時再聯絡你。」

兩個禮拜後。

他回了一個：「好。」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單進來了，欽州街取餐，送去大南街，四十二元。

他發動電單車，出發。

兩個禮拜，他有兩個禮拜的時間繼續想那件事算不算可以繼續的事。

上次他告訴自己試一次，試完再決定，試完了，現在的感覺是什麼。

不是後悔，不是興奮，是那種你做了一件事之後，那件事已經做了，你沒有辦法取消，你只能決定下一件事。

下一件事，兩個禮拜後，陳sir說還有一單。

他已經做了兩單了，每次他都說試完再決定，每次試完了，他都默默地接受了下一次。

他在路上想，這算不算是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決定了。

這個問題，他騎了半條長沙灣道，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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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取餐的地方，一間越南餐廳，老闆把袋遞給他，順便說：「今日生意好差，你係今日第三單外賣。」

梁朗說：「可能大家自己出嚟食。」

老闆說：「係，天氣好，人就出嚟，天氣差就叫外賣，我哋就係靠天食飯。」

靠天食飯（廣東話俗語，指工作或收入受自然環境或外在因素影響，難以自主控制）。

梁朗接過袋，說了多謝，出去。

他把那句話在路上想了一下。

靠天食飯，他也是，雨天單多，晴天單少，演算法好的時候多派單，不好的時候少，下個月的租金是幾多，不完全由他決定。

靠天，或者靠平台，靠房東，靠陳sir，靠一些他說不清楚在哪裡的力量。

自己能決定的，很少。

阿Raj說的那句話又回來了：你唔講嘢，係好事。

有時候，在一個你控制不了很多事的世界裡，不做某些事，是一種選擇，是一種保持的方式，保持自己還是自己的方式。

他不確定這樣想是不是對的，但今天這樣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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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他在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在店外坐著，看著欽州街的黃昏。

那包糖，他今天吃了兩顆，口袋裡還有幾顆，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包糖的質感，軟的塑膠袋，裡面的糖顆粒感。

他把那包糖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放回去。

他想起阿Raj說的英文那句話：In my country, we give sweet when we want to say thank you.

送糖是說謝謝，也是說——

他記起來了，他之前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說法，阿Raj曾經在走廊說過：送糖給人是說謝謝，也是說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

他坐在便利店外面，手裡拿著那瓶水，讓那句話在腦子裡停了一下。

這棟樓裡，阿婆有她的粥，陳叔有他的馬票，阿Raj有他的糖，媽媽有她的語音訊息說記得食嘢，阿哲有他的夜場，陳sir有他的信封。

他，有什麼。

他想了很久，想到的是：他有這條街，他有這架電單車，他有那個天花板，他有走廊的嗡嗡嗡，他有媽媽說的浮住，他有爸爸給他的名字，光在那裡的意思。

這些東西，不算什麼大的，但加起來，是他的。

他喝完水，站起來，把空瓶扔進垃圾桶，戴上頭盔。

下一單，在荔枝角，他往那個方向去。

夕陽把欽州街的影子拉長，一直拉到路的盡頭，影子在那裡，等他走過去，然後跟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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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到劏房，看見折疊桌上那包糖還在。

他把那包糖放進抽屜，和那個信封放在一起。

然後他想了一下，又把糖拿出來，放回桌上。

糖就放在桌上，讓它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不要跟信封放在一起。

兩件東西，不一樣的，不要放在同一個地方。

他躺下，看天花板。

走廊，嗡嗡嗡。

窗外，深水埗，亮著。

那包糖在桌上，彩色的包裝，在橙黃的燈光下，有一點點顏色。

他盯著那一點點顏色，直到眼睛開始重，然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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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阿Raj說「你唔講嘢，係好事」，我寫這句話的時候想了很久。在這個城市裡，「唔講嘢」可以是很多種東西：可以是冷漠，可以是自保，可以是體諒，可以是一種我們不說出口但都明白的默契。梁朗的「唔講嘢」，是哪種，可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阿Raj感受到的是體諒，這個感受，不管梁朗的動機是什麼，都是真實的。有時候，別人收到的，比你送出去的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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