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3章｜觀塘線

禮拜四，九點二十分，梁朗在旺角東站的月台等觀塘線。

他沒有騎電單車來，早上八點半就出發，坐巴士到旺角，步行到旺角東，因為陳sir說坐公共交通，他就坐公共交通，按著說好的方式來。

身上沒有外賣袋，沒有頭盔，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深藍色的長褲，黑色的運動鞋，背著那個黑色公事包。

他在家裡對著氣窗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確認那個樣子像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不像外賣員，不像任何特別的人，就是一個背著包等地鐵的人。

月台上的人不多，九點多，早班上班族已經過了，這個時候是補習老師、自由工作者、輪班工人、和一些說不清楚在做什麼的人。

他站在月台的中間位置，不靠牆，不站在邊緣，就是站著，讓自己成為月台上最普通的一個點。

列車進站，門開，他進去，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站著，把包放在腳邊，手扶著扶手。

觀塘線，往觀塘方向，下一站，何文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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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走著，梁朗看著對面的廣告。

是一個手機品牌的廣告，很大，顏色很亮，說什麼最新款、最強效能、限時優惠，廣告裡的人笑得很開，像是那部手機解決了他所有的問題。

他看了一眼，移開視線，看著車廂。

各種各樣的人，各自低頭看手機，有個老人閉著眼睛，有個女生在補妝，有個男人拿著一個公事包，棕色的，比梁朗的那個舊，站在門旁邊，臉上是那種習慣了坐地鐵的空白表情。

梁朗看著那個棕色公事包的男人，想：他的包裡裝著什麼。

可能是文件，普通的文件，合約，報告，午飯的便當。

可能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個習慣帶著包出門的人。

列車在九龍灣站停下，門開。

梁朗把包拿起來，跟著人群走出去，往一號出口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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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出口，地面。

他走上去，出了閘口，站在出口外面。

九龍灣的工業區，早上的陽光直接，沒有遮擋，打在那些工業大廈的外牆上，反光，有點刺眼。

他站在出口旁邊，稍微退開一步，靠在欄杆旁邊，不阻擋出口，但也在一個容易被看見的位置。

陳sir說有人等他，他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樣子，陳sir沒有告訴他，只說對方知道他的樣子。

他站著，把包放在身邊，一隻手自然地搭著，像是在等人，就是在等人，沒有什麼特別的。

等了三分鐘，沒有人來。

等了七分鐘，還是沒有人。

他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五十八分，他準時，甚至提早了兩分鐘。

等了十分鐘，一個男人從出口走出來，四十幾歲，普通的外貌，西褲白恤衫，沒有領帶，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眼神掃了一圈，落在梁朗身上，停了一下。

他走過來，說：「你係送嘢嚟㗎？」

梁朗說：「係。」

男人點頭，說：「跟我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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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走遠，就在出口旁邊的一個角落，有一排低矮的植物，擋住了一部分的視線，不完全隱蔽，但比站在出口門口好一點。

男人說：「包給我。」

梁朗把包遞過去。

男人接過，把包的密碼鎖撥開——他知道密碼——打開，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然後把裡面的文件取出來，那是幾個牛皮紙袋，封好的，他把牛皮紙袋放進自己帶著的一個購物袋裡，然後把空的公事包還給梁朗。

整個過程，大概兩分鐘，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話。

男人把購物袋夾在腋下，從衫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梁朗：「數清楚。」

梁朗接過，拆開，裡面是十二張一百元，他數了一遍，沒有問題。

「好，」男人說，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沒有回頭。

梁朗看著他的背影，走了幾步，消失在工業大廈之間。

他低頭看著手裡空的公事包，然後把信封放進衫袋，把公事包的扣鎖重新扣上。

整件事，從出地鐵到現在，大概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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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觀塘線回旺角，在車廂裡把那個空的公事包放在腳邊，看著它。

空的，輕了，沒有文件的重量，拿起來幾乎感覺不到。

他想，那些牛皮紙袋裡的文件，是什麼。

商業合約草稿，陳sir說的，不適合留電子記錄的那種。

他接受了這個說法，沒有看，沒有問，完成了他答應的事。

但文件去了哪裡，他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他不知道；那些合約是哪兩間公司之間的，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一千二，在衫袋裡，十二張一百元。

列車在旺角站停下，他跟著人群走出去，出了閘口，踏在旺角的地面上。

旺角的早上，人已經很多了，街道的聲音，車聲，人聲，叫賣聲，這個城市最嘈雜的一個地方之一，他站在出口，讓那些聲音包圍他。

包是空的，錢在袋裡，任務完成。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讓自己回到這個城市的日常，讓剛才那件事沉下去，沉到一個不在最上面的地方。

然後他走向巴士站，準備回深水埗，下午還有單要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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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劏房，他把那個空的公事包放在折疊桌上，等陳sir的助理來取。

他在床沿坐著，把衫袋裡的信封拿出來，放在桌上，看著那十二張一百元。

一千二，加上上次的八百，他在那個抽屜裡現在有兩千元，是陳sir給的，不是外賣賺的。

他把那十二張一百元拿起來，數了一遍，放回信封，把信封放進抽屜，關上。

然後他打開平台，接今天下午的單。

第一個單進來，欽州街取餐，送去長沙灣，三十八元。

他發動電單車，駛出後巷，轉入欽州街。

欽州街的下午，太陽很烈，街市的人開始散了，地面還濕，菜葉的氣味，油煙的氣味，人的氣味，這條街的氣味，他從小聞到大的那種。

他踩著油門，往取餐的地方去。

那個公事包，那些文件，那個男人，九龍灣，觀塘線，一千二。

都沉下去了，沉到後面，前面的是欽州街，是這一單，是三十八元，是今天下午。

就是這樣，他告訴自己，就是這樣。

但那個告訴自己的動作，本身就說明他需要告訴自己。

他把這個念頭也壓下去，繼續踩油門。

前面的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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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哲發了一個訊息：

「點呀，順利？」

梁朗看著這條訊息，想了一下，回：

「順利。」

兩個字。

阿哲回了一個：「好。」

然後沒有了。

梁朗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一個半手臂的距離，還是那樣。

他舉起手，掌心向上，差幾吋。

然後他想，他現在做的事，跟他每天送外賣，有什麼不同。

外賣，取餐，送到，不知道客人為什麼點這一樣，不知道客人今天過得怎樣，不知道那頓飯對他們有什麼意義，就是送到，交收，走。

陳sir的事，取包，送到，不知道文件是什麼，不知道對那兩間公司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那個男人接過去之後會做什麼，就是送到，交收，走。

性質上，他想，好像差不多。

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有一個地方不一樣，他說不清楚那個地方是哪裡，但他知道不一樣。

他把手放下，閉上眼睛。

走廊，嗡嗡嗡。

窗外，深水埗，亮著。

那個不一樣的地方，他今晚沒有找到答案，就讓它放在那裡，放著，等某一天他找到答案再說。

或者永遠找不到，就永遠放在那裡。

他睡著了，今晚沒有夢，或者有，但他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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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梁朗問自己，陳sir的事跟送外賣有什麼不同。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不一樣。我也在這裡停了很久，想那個「不一樣」是什麼。後來我想，可能是這個：送外賣，你知道你在送食物，食物讓人吃飽，這件事是清楚的。陳sir的事，你不知道你在送什麼，那個不知道，是一個空白，空白裡可以放任何東西。梁朗選擇不去填那個空白，但那個空白在那裡，一直在那裡，不因為他不看它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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