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2章｜黑色的包

那個黑色公事包，第二天下午陳sir讓助理送過來。

不是陳sir親自來，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幾歲，戴著眼鏡，穿著格子恤衫，騎著摺疊單車，把包掛在車把手上，在梁朗樓下後巷找到他，說：「陳Sir叫我送嚟，你簽個字，後日還我。」

梁朗接過包，簽了名字在那個年輕人的手機屏幕上，對方把摺疊單車折起來，夾在腋下，走了。

他把包拿到樓上，放在折疊桌上，坐著看了一會。

黑色的，普通的款式，像是任何一個做辦公室工作的人都可能拿著的那種，不起眼，不新，不舊，皮革有一點點的磨損，邊角有輕微的壓痕，像是用了幾年的東西。

他把包拿起來，感受重量。

有分量，不算輕，他估計裡面有文件，厚度有限，但紙張的重量疊起來是實在的，他用手隔著包側試了一下，感覺是實心的，沒有空隙，就是文件，一疊又一疊的。

他把包的扣鎖試了一下，是密碼鎖，三位數字，他沒有試圖打開，那不是他的事。

他把包放在肩上，站起來，在劏房裡走了幾步。

這個動作很荒謬，劏房就那麼大，三步就到牆，他在三步乘三步的空間裡把包背著走，像一個在很小的舞台上排練的演員。

但他想知道的就是這個——背著這個包，走路的樣子是不是自然的，是不是那種你一眼看出他在拿著什麼重要的東西，還是那種你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因為他跟任何一個路人一樣。

他走了幾步，感覺還好，包的重量分布均勻，背帶的長度剛好，肩膀不會特別沉，也不會感覺包在晃動。

他走到氣窗下面，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包拿下來，放回折疊桌，用手指在包的側面輕輕敲了幾下，聲音沉的，實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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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帶著那個包出門了。

不是去送什麼，是就這樣帶著，出去走，去街市，去便利店，去繞了欽州街一圈，讓自己習慣身邊有這個包的感覺。

他把包背著，走在欽州街的人群裡。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街市的菜販在叫賣，有人推著手推車，有學生放學走過，有老人坐在街邊曬太陽，有外賣騎手騎著車從他旁邊過去，那個騎手低頭看手機，沒有看他。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便利店買了一瓶水，把包放在腳邊，拿出零錢付款，老闆找錢，沒有看那個包，沒有看他的臉，就是找錢，把水遞給他，說下一位。

他拿起包，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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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欽州街路邊站了一會，喝著水，背著那個包，看著街道。

包在他背上，他幾乎感覺不到它，就是一個普通的包，就是他背著的，就是沒什麼特別的。

但他知道裡面有文件，他知道那些文件不適合留電子記錄，他知道後天有人在九龍灣等他，他知道一千二在等他。

這幾件事，他知道，但它們沒有寫在他臉上，沒有讓他走路的樣子不同，沒有讓他在便利店付錢的時候手抖，沒有讓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他想，這大概就是陳sir說的可靠的意思。

不是說你不害怕，是說你害怕了也看不出來。

他喝完水，把空瓶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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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把包放在床邊，躺著，偶然看一眼那個包的輪廓。

在劏房橙黃的燈光下，那個黑色的包就是一個普通的形狀，矩形，有點厚，靠在床邊，像是任何一個下班回家的人把包放在那裡一樣。

他想著後天，觀塘線，九龍灣，一號出口，等，有人來，文件出去，空包還回來，一千二進來。

他想著如果那天有什麼不對，他要說不。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場景想了幾次，想到如果真的有人讓他覺得不對，他會怎麼說那個不。

他說的方式是：包放在地上，說突然肚子痛，說不好意思要先走，然後走。

不對抗，不解釋，就是走。

這個計劃他覺得夠用，雖然他希望用不上。

走廊燈管嗡嗡嗡，阿婆的電視，陳叔似乎早睡了，他房間靜了，阿Raj還沒有回來。

梁朗閉上眼睛，讓走廊的聲音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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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想起了媽媽說的那句話。

「你阿爸當年就係自己頂住，頂到——」

那個破折號。

她說的是梁國輝，他的爸爸，那個在1997年給他取名「朗」的人，光在那裡的意思。

現在在哪裡，他不知道。

消失了很多年，七歲以後就沒有再見過，媽媽說他有他的事，沒有再多說，他問過一次，後來沒有再問。

他很久沒有想過爸爸了。

今晚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可能是因為這個包，可能是因為那件事，可能是因為什麼都不是，就是想到了。

梁國輝，當年自己頂住，不讓家人知道，後來消失，後來——

後來是什麼，他不知道，那個破折號後面是什麼，媽媽收回了，他也沒有問。

有些問題，他知道問了之後答案會讓他更難受，不如不問。

他把這個念頭推到後面，讓前面的是後天，是九龍灣，是那個包，是一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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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把那個包從床邊拿起來，放到折疊桌上，不讓它靠著床邊，讓它跟他保持一個桌子的距離。

然後他躺下，關燈。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就是做了，把包放遠一點，然後睡覺。

走廊，嗡嗡嗡，阿婆的電視還亮著，很輕的人聲。

他閉上眼睛，讓那個聲音陪著他，讓這個夜晚是這個夜晚，不是後天。

然後他睡著了，睡著之前最後感覺到的，是走廊那條細細的橙黃光線，從氣窗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薄薄的，靜靜的。

那個包在折疊桌上，一個桌子的距離，沉默著。

等著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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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把包還給了陳sir的助理。

那個年輕人還是騎著摺疊單車來，在後巷接過包，看了一眼，說：「後日九點半，陳Sir話你準時。」

「好。」

年輕人走了，梁朗看著他騎著車消失在後巷轉角。

他站在後巷，四周是後巷的氣味：垃圾桶，油漆，一點點的潮濕，這條後巷他每天都在，但今天看著它，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就是這條後巷，就是這幢樓，就是這個城市，他住在這裡，送外賣，交租，借了媽媽三千還了，陳叔在樓上輸馬票，阿婆的粥每天六點開始煮，阿Raj每天先看走廊才出門。

後天，他會坐觀塘線，去九龍灣，背著一個裝著文件的黑色包，把文件交給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然後帶著空包回來。

這兩件事，都是真實的，同時都是真實的，住在同一個後巷裡，同一個城市裡，同一個他的人生裡。

他上樓，走廊，燈管，嗡嗡嗡，推開房門，開燈。

坐在床沿，把手機拿出來。

沒有新訊息，沒有什麼特別的。

他打開平台，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氣預報，下午有雨，他想著要不要帶備用的防水袋。

想了一下，決定帶，因為他一向備著，不是因為後天，是因為下雨的日子他都帶。

就是這樣，後天是後天的事，今天是今天的事，今天要帶防水袋，就帶防水袋。

他把外套掛好，去廁所洗臉，回來，倒了一杯水，坐在折疊桌前，把明天的接單計劃想了一下。

窗外，深水埗還亮著，街市的尾聲，有人在拉閘，鐵閘落下的聲音，清脆的，在夜裡很響。

他喝完水，關燈，躺下。

後天，九點半，準時。

他把這件事放下，讓今晚就是今晚，不是後天。

閉上眼睛。

走廊，嗡嗡嗡，窗外，深水埗。

今晚，就是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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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梁朗把包從床邊移到折疊桌上，保持一個桌子的距離，然後才睡著。我寫這個細節的時候想了很久，最後決定留著，不解釋。因為有些事，你自己做了，自己知道為什麼，但你不會說出口，說出口就少了什麼。梁國輝這個名字，今晚在梁朗腦子裡出現了一下，然後被他推到後面去。父親的事，是整本書最長的一條隱線，現在只是剛開始漏出一點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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