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9章｜還錢的那天

下個月的月底，他還了那三千元。

不是輕鬆地還，是剛剛夠還，那個月他接了比平時多的單，評分守在四點五，沒有再出意外，工程也完了，水管換好了，走廊廁所的水流聲比以前順，沒有以前那個偶然的滴水聲。

他在月底最後一天，打開銀行APP，轉了三千元給她，備註欄他寫了：

「還你。」

兩個字，她當初給他的是一個字，他還她兩個字，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進步。

她的回覆很快：

「收到喇，唔使急㗎，你留住先都得。」

他回：「還咗舒服啲。」

她：「係囉，你係咁㗎，從細都係。借咗嘢唔還唔舒服。」

他看著這句話，想了一下。

從細都係。

他不記得他小時候借了什麼，還了什麼，但她記得，她記得他是哪種人，記了很多年，到現在，她還記得。

他把手機收起來，出門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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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接的第一單，在深水埗北河街，是一間街坊冰室，客人點了兩杯凍奶茶、一個菠蘿油（香港茶餐廳的經典食物，菠蘿包中間夾一片牛油，是本地早餐的代表之一）和一碟炒蛋多士。

他去取餐，冰室的老闆娘把袋遞給他，順便說：「細心啲，個奶茶要豎著放，唔好側。」

「好，我知。」

他把袋固定在電單車後座，確保是豎著的，然後沿北河街往送達地址走。

那一單送到一幢舊式屋邨（香港早期的公共房屋，通常建於1960至70年代，設施較為老舊但社區感強）的七樓，開門的是一個老人，八十幾歲，背有點駝，穿著背心，腳踏拖鞋。

「係你的外賣，兩杯奶茶同菠蘿油同炒蛋多士。」

老人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個仔幫我叫的，話我唔使落街，叫外賣就得。」他說話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鼻音，廣東話有點老派，是那種幾十年前的音調，「而家方便喇，唔似以前，要自己去買。」

梁朗說：「係，叫外賣快好多。」

「快，但係唔熱喇，」老人說，然後笑了一下，「算喇，有得食就好，熱唔熱係其次。」

他接過袋，梁朗說多謝，老人說聲辛苦了，關門。

梁朗在走廊站了一下，聽到門後面有另一個聲音，更老的，是個女人，說：「係咩呀？」

老人說：「你個仔叫嘅外賣到喇，你估你個仔係咪記得你鐘意食菠蘿油㗎——」

聲音被走廊的距離蓋住了，梁朗沒有繼續聽，按了電梯，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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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電單車上坐著，沒有即時發動，讓那個場景在腦子裡停了一下。

一個老人，他兒子在某個地方，不知道多遠，用外賣APP點了媽媽愛吃的菠蘿油，然後送到了，他不在，但菠蘿油在。

梁朗想，他有沒有幫媽媽叫過外賣。

想了一下，有，有幾次，她說腳痛，他叫了她喜歡的那間腸粉店，點了她喜歡吃的豬腸腸粉和炸兩（腸粉的一種，以炸麵條裹入腸粉皮，是廣州和香港的傳統早點）。

她回覆說：「收到喇，你點知我想食腸粉？」

他說：「你成日都想食腸粉。」

她說：「係喎。」

就是這樣，他不在，但腸粉在，那也是一種在。

他發動電單車，接下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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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跑了整個下午，沒有特別的事發生，評分沒有變，收入正常，沒有堵車，沒有下雨，沒有客人投訴。

平常的一天，就是平常的一天。

傍晚六點，他在深水埗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坐在店外，看著欽州街的黃昏。

太陽快要下山了，光是橙的，斜斜地打在對面的舊樓牆壁上，那面牆有幾塊瓷磚鬆了，有幾條裂縫，有一個地方的油漆脫了，露出下面更舊的顏色，橙光打上去，那些舊的痕跡更明顯了。

他喝著水，看著那面牆。

那面牆，深水埗的每一面牆都有這些痕跡，每一幢樓都記著時間，記著修過的地方，記著沒有修過的地方，記著幾十年的濕和熱和人。

他想起陳sir說的：「有啲嘢，唔想有記錄。」

那面牆，它有記錄，每一條裂縫都是記錄，每一塊鬆了的瓷磚都是記錄，你不想有記錄，但時間還是讓你有了。

他把水瓶蓋好，站起來，戴上頭盔。

下一單，荔枝角，一間日式料理，送去美孚，他沿著荔枝角道走，過了幾個街口，轉進去。

路上他想著那個老人，想著老人的兒子，想著媽媽說「你係咁㗎，從細都係」，想著她備註欄的那個「仔」，想著他還她三千的時候說「還咗舒服啲」，她說「係囉，你係咁㗎」。

他想，他是怎樣的人，她比他更清楚。

不是說她了解他所有事，他有很多事沒有讓她知道，陳sir的事她不知道，降等的那幾天她不知道，借錢那個月真正的原因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是哪種人，這兩樣東西是不同的。

知道一個人做了什麼事，和知道一個人是哪種人，是兩回事。

他不確定這個分別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只是突然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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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孚那單送完，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橙黃的，深水埗和美孚的路燈顏色不太一樣，美孚的是比較新的LED，白的，把路面照得更亮，但沒有那麼暖。

他沿著美孚新邨（香港著名的私人屋苑，建於1960至70年代，以紅白相間的外牆聞名）的外牆騎過，那些紅白相間的舊樓，幾十年了，還是那樣，住了幾代人，還是那樣。

他從沒有住過美孚，他從小住深水埗，但他送外賣送來這裡很多次，對這裡的路很熟，比有些住在這裡的人還要熟，但他不屬於這裡。

他屬於哪裡，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想過，想不到答案，所以放棄想了。

6C巴士（九龍城區至美孚的路線）從他旁邊駛過，紅色的車身，車頭顯示「美孚」，往終點站去，那是今晚最後幾班。

他看著巴士駛遠，然後轉頭，往深水埗的方向騎。

深水埗，欽州街，後巷，停車，鎖車，上樓。

走廊，燈管，嗡嗡嗡。

他推開房門，開燈，脫鞋，坐在床沿。

今天，還了三千，接了十二單，沒有差評，沒有意外。

他在備忘錄裡記下今天的數字，然後打開媽媽的對話，看了一眼她說的那句：

「係囉，你係咁㗎，從細都係。借咗嘢唔還唔舒服。」

他沒有回，只是看了一眼，然後關掉，躺下。

天花板，一個半手臂的距離，他舉了一下手，掌心向上，差幾吋。

今天他覺得那個距離，比以前稍微遠了一點點。

可能是氣壓，可能是他的感覺，可能什麼都不是，就是今天這樣覺得。

他把手放下，閉上眼睛。

走廊，嗡嗡嗡。

窗外深水埗，亮著。

他想起老人說：「有得食就好，熱唔熱係其次。」

他想，這句話放在更大的地方，也是對的。

有得繼續，就好，順唔順係其次。

他睡著了，這次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意識還在的時候，他以為他還沒有睡，但其實已經睡了。

外面深水埗，繼續亮著，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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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你係咁㗎，從細都係。借咗嘢唔還唔舒服。」梁媽這句話，我寫完就很喜歡。她不是在稱讚他，她是在描述他，用一種很平靜的方式說：我認識你，我知道你是哪種人。有時候被人準確地描述，比被人稱讚更重要，因為那說明有人真的看見了你，不是你想讓他們看見的那個你，是真實的那個。梁朗那晚睡得很快，我覺得是因為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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