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8章｜借錢

那個月的月底，梁朗第一次向媽媽借錢。

不是他想借，是他算過之後，沒有辦法不借。

工程那三天，少了大概一千八的收入；降等那兩天，少了幾百；管理費加了一百五十；加上那個月有一次電單車前輪的軟胎（輪胎漏氣），換胎花了兩百八。

全部加起來，那個月的結餘是負的。

負的意思是，他的帳戶不夠交下個月的租。

他坐在折疊桌前，把所有數字排出來，看了很久，確認自己沒有算錯，確認是負的，然後把手機放下，在床上躺著，看天花板。

一個半手臂的距離。

他不舉手，今天不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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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過幾個辦法。

第一：動那個抽屜裡的八百元。

那八百元是陳sir給的，他把它單獨放著，不想動，因為那是他給自己的一條線——那筆錢不是他的，或者說，不是他梁朗送外賣賺回來的，動了那八百，他就沒有辦法繼續用「試一次」來說服自己那件事還是可以退出的。

但他知道，那個邏輯其實是他給自己的藉口。

第二：問阿哲借。

他不想，不是因為阿哲不會借，阿哲可能會，但是問阿哲借錢，和阿哲介紹他去做陳sir那件事，會混在一起，他不想那兩件事混在一起。

第三：找財務公司（香港的小額信貸機構，利率通常遠高於銀行，是短期資金周轉的管道，但有借貸陷阱的風險）。

他想都沒有多想，排除了，不是因為不需要，是因為利息的邏輯跟演算法的邏輯一樣，是一個圈，他不想掉進第二個圈。

第四：問媽媽借。

他不想，但這個選項比前面幾個都要乾淨。

媽媽不會問太多，媽媽借了他不會有附帶條件，媽媽的錢是真實的，借了是借了，他還得到她的。

問題是，他不想讓她知道他這個月結餘是負的，不想讓她擔心，不想讓她看見那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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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外面走廊的聲音照常，阿婆的粥，陳叔的電視，阿Raj出門前看走廊那個習慣性的停頓。

然後他坐起來，拿起手機，打開媽媽的對話，輸入：

「阿媽，我想問你借三千，下個月還你，可以嗎。」

他看著這段字，看了一分鐘。

然後他刪掉最後那個「可以嗎」，改成句號，變成：

「阿媽，我想問你借三千，下個月還你。」

不是問，是說。不是在徵求許可，是在告訴她一件事。

這個區別，他說不清楚為什麼重要，但他覺得重要。

他按了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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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她可能要過一陣才回，那個時候是下午，她有時候在睡午覺，有時候在看電視，手機不一定在手邊。

但她三分鐘內回了：

「好，我轉帳俾你，你帳號係咪都係以前嗰個？」

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沒有說你要小心用錢，沒有說你要早點存錢，就是：好，帳號係咪都係以前嗰個。

他回：「係。」

兩分鐘後，他的銀行APP震動了，收款通知，三千元，從她的帳號轉過來，備註欄她寫了：「仔。」

他看著那個備註欄。

一個字，就一個字。

他坐在床沿，手機握在手裡，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想了很多東西，但沒有說出來，也沒有打出來，就是看著。

然後他回了她：

「收到，多謝。下個月還你。」

她回：「唔使急，有錢先還。記得食嘢。」

他把手機放下，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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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千元，他用了兩千二交租，剩下的八百留著，作下個月的緩衝。

交完租，他把帳算了一遍，下個月如果不再出什麼意外，結餘應該可以回正，到月底可以還媽媽那三千。

如果不再出什麼意外。

這個「如果」，他知道是一個很大的前提，這個城市從來不缺意外。

但他選擇相信這個如果，因為如果不相信這個如果，他就沒有辦法繼續。

相信有時候不是因為有根據，是因為沒有辦法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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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接了晚市的單，從七點接到十一點，共十單，大概四百九十元進帳。

其中有一單，客人給了五星，備註寫：「外賣員很有禮貌，謝謝你辛苦了。」

他看見那條備註的時候，在後巷停著，頭盔還沒脫。

辛苦了。

他不知道那個客人是誰，不知道是哪一幢樓的哪個門，只知道他按了門鈴，說了你好，遞了袋，說了多謝，對方說了謝謝，他說不客氣，然後走了。

就那麼幾句話，對方記住了，給了五星，說辛苦了。

他把那條備註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進褲袋，脫下頭盔，上樓。

走廊，燈管，嗡嗡嗡。

阿婆的房間有光透出來，她還沒有睡，電視聲很低。陳叔的房間靜了，他睡了。阿Raj剛回來，他們在走廊交錯，阿Raj說了一句廣東話：「返工？」

梁朗說：「係，你呢？」

阿Raj說：「返喇。」

然後兩個人各自推開自己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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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燈還亮著，盯著天花板。

那個「仔」字，還在腦子裡。

她的備註欄只寫了一個字，一個字可以說的事很多，也可以什麼都不說，就是一個字放在那裡，你自己去想它是什麼意思。

他想，她的意思可能是：這個錢是給你的，不是借你的。

他想，她的意思可能是：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不說，就用這個字代替。

他想，她的意思可能是：你是我仔，就係咁，唔需要其他解釋。

他不確定哪個是真的。

可能全部都是，可能全部都不是，可能她轉帳的時候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在備註欄打了一個字，按了確認，就放下手機去看電視了。

他把燈關掉，房間暗了，只有氣窗透進來的走廊橙黃，薄薄的一線。

他閉上眼睛，讓那一線光落在眼皮上，橙的，輕的。

那個月，負的數字，三千元，一個字的備註，五星的備註說辛苦了，演算法的四點三和四點五，水管，管理費，陳sir的八百元在抽屜裡。

很多東西。

他讓這些東西在腦子裡轉，轉了幾圈，慢慢沉下去，然後他睡著了，比他預計的快，可能是真的累了，累到腦子也不想繼續轉了。

走廊，嗡嗡嗡，繼續。

窗外深水埗，繼續亮著，不管他睡著還是醒著，繼續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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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她在備註欄只寫了「仔」，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讓她多寫一點，比如「保重」、「唔緊要」之類的。最後我決定就是「仔」，一個字。因為我覺得有些媽媽就是這樣的，她的愛不是說出來的，是放在一個字裡的，你要自己去打開。梁朗看著那個字很久，我也看著很久。有時候寫小說，你寫的是人物，但感受到的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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