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7章｜降等

那個通知，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來的。

星期二下午，他剛送完一單，停在旺角奶路臣街路邊，外套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淋濕了半邊，他在等雨勢小一點再走，手機拿出來看，順便看看有沒有新單。

平台的通知欄，有一個紅點。

他點開——

「系統通知：您的騎手評分已調整至4.3，根據服務質素指引，您的派單優先度將作相應調整，請繼續努力提升服務水平。如有查詢，請聯絡客服。」

他看著這條通知，雨打在頭盔上，滴滴答答，他沒有動。

四點三。

他剛才還是四點五，怎麼一下子跌了零點二。

他退出通知，進了評分頁面，往下拉，找最新的評分記錄。

有兩個新評分：一個五星，一個兩星。

那個兩星，備註是：「外賣員態度差，送達時不打招呼，直接把袋放在門口就走，非常失禮。」

他把那條備註讀了三遍。

放在門口就走。

他想了一下，想起那一單是哪裡——昨天下午，土瓜灣，一幢唐樓，他上到三樓，敲了門，沒有人應，等了一分鐘，再敲，還是沒有人，然後他打了電話，接了，客人說：「你放門口得喇，我等陣出嚟攞。」

他說好，把袋放在門口，下樓了。

那是客人自己說的，放門口，他照做了。

他在評分頁面看著那個兩星，雨還在下，奶路臣街的人都躲在騎樓底（香港舊式樓宇地下的有蓋行人空間），只有他坐在電單車上，讓雨打著。

他進了客服聊天視窗，打：

「你好，我想就一個評分提出申訴。單號XX，客人要求我放外賣在門口，我有電話記錄，請核實。」

客服：「感謝您聯絡我們，您的申訴已登記，我們會在三至五個工作天內回覆您。」

三至五個工作天。

在那三至五個工作天裡，他的評分是四點三，他的派單優先度已經調低了，他已經在那條線的下面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在雨裡坐著。

佢心諗：點解唔係客人要解釋，係我要申訴。

雨沒有停的意思。

他發動電單車，繼續在雨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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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感受到派單優先度下調是什麼感覺。

以前等單，空檔大概兩三分鐘，新單就進來了；今天等了六分鐘，才有一個單，而且是距離比較遠的，不在他熟悉的範圍，要跑去深水埗以外才能取餐。

他接了，沒有選擇，接了，跑出去。

然後等了八分鐘，又一個，還是遠的。

他算了一下，今天的接單效率比平時低了大概三成，意思是，同樣的時間，他賺的比以前少了三成。

三成不是一個小數目，三成是每個月差了幾千塊，幾千塊是他加租之後的大部分結餘。

他在路上送著，腦子裡一直在算，算得很清楚，清楚到他不想繼續算，但停不了。

演算法的邏輯是一個圈，他早就知道，但知道和真的掉進去是不同的兩件事，現在他掉進去了，他感受到那個圈長什麼樣子。

它不是突然的，它是慢慢的，像水，從四面八方慢慢滲進來，你感覺到濕了，但找不到是從哪個方向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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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晚上十點。

今天比平時少了兩百多塊，他在備忘錄裡記下，然後關上，靠在後巷的電單車上，看著天空。

深水埗的天，雨後的，空氣有點清，但天還是橙灰色，光害（城市燈光令夜空無法呈現自然顏色的現象），看不見星星。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腦子靜下來，讓那些數字沉到底，然後他問自己：

還可以撐幾耐。

這個問題，他以前也問過自己，但不是這樣認真，以前是一個感嘆句，今天是一個真實的問題，一個需要答案的問題。

他在腦子裡算：

以現在的收入，加上上個月陳sir那八百元，加上如果下個月工程能盡量壓縮在兩天，結餘大概還有幾千。

幾千，如果每個月都是這個節奏，可以撐，但只能撐，沒有任何緩衝，任何一個意外，車壞了，生病了，多一個差評，就是破口。

他把這個答案在腦子裡放著，想：如果要不只是撐，而是有一點點空間，他要做什麼。

他不知道。

他現在只知道，撐是可以的，但撐不是他想要的全部。

他上樓，走廊，推開門，開燈。

折疊桌上，那個放陳sir信封的抽屜，他拉開，看了一眼，關上。

八百元，那次的，還沒有動過，他沒有把它混進平時的收入，他把它單獨放著，說是為了記住那件事，說是等他想清楚。

他現在還沒有想清楚。

他關上抽屜，躺下，看天花板。

一個半手臂，還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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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兩天，客服回覆了申訴：

「感謝您提交申訴，經核實，您在該訂單中已按照客人要求完成送遞，相關評分將予以移除，您的評分已調整至4.5。如需進一步協助，請隨時聯絡我們。」

評分回到了四點五。

他看著這條訊息，沒有覺得特別高興，因為在那兩天裡，他已經少賺了幾百塊，那幾百塊沒有人會還給他，評分回來了，那幾百塊還是沒有了。

他把這條訊息截圖，存起來，然後打開平台繼續接單。

四點五，又回到那條線上了，剛好，還是剛好。

那條線，他覺得他可能會在上面和下面反複地跨，上去，下來，上去，下來，像是站在一塊浮木上，浪來了就沉一下，浪走了就浮回來，每次都沒有真的沉，但也從來沒有離開那個位置。

他想起梁媽說的浮住（保持在水面上，不沉不游，維持存在的一種方式）。

浮住，不是游泳，不是逃跑，是浮住。

他踩著油門，進了深水埗的早晨，街市剛開，菜的氣味，人的聲音，這條街還是這條街，他還是他，電單車還是那架電單車，引擎聲還是那個聲音。

浮住。

就是浮住。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答案，但今天，這是他有的唯一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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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評分回來了，那幾百塊還是沒有了。」我寫完這句話，停了很久。這就是演算法壓榨的本質：它不需要永久傷害你，它只需要讓你不斷修補，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維持那條線，而不是在那條線以上生活。你一直在撐，撐得很辛苦，但你撐住了，所以系統認為你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你撐住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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