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0章｜陳叔的馬票

那個星期三下午，梁朗提早收工。

不是計劃好的，是平台那天下午的單突然少了，他等了十幾分鐘，只進來一個遠單，路程長但收入不對稱，他算了一下，不值得跑，就沒有接，然後又等，又沒有單。

演算法的邏輯，他慢慢摸索出一些規律：星期三下午是淡市，不是因為人不餓，是因為那個時間很多餐廳沒有做外賣，廚房在準備晚市，平台的單自然少，騎手多，競爭大，結果就是等很久，接到的單也不划算。

他決定收工，今天就這樣，損失一個下午，換一個早點回家的下午。

回到樓下後巷，鎖好車，上樓。

走廊比平時這個時間多了一點聲音，他聽見陳叔的門開著，裡面有說話聲，是陳叔在打電話。

梁朗走過，沒有特別留意，推開自己的房門，把外套掛上，準備去廁所洗個臉。

然後他聽見陳叔在電話裡說：「我話你知唔係借啦，係輸㗎，係我自己輸㗎……你唔好咁講……我知我知……唔係要你幫我，我係……」

聲音停了，然後是靜，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像是嘆氣，也像是別的什麼。

梁朗站在走廊，沒有動，然後他走到廁所，洗了臉，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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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沿，想著剛才聽到的那幾句話。

欠了人，輸的，不是借來的，是輸掉的。

他不知道陳叔欠了多少，不知道是欠誰，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但那個聲音，那個嘆氣，他聽出來了那是哪種聲音，是一個人解釋自己的時候，知道對方不信，但還是要解釋的那種聲音。

他在房間坐了一會，然後站起來，出了走廊。

陳叔的門還是開著，他敲了兩下門框：「陳叔。」

裡面停頓了一下，然後陳叔說：「邊個？」

「梁仔。」

「哦，入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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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的房間，比梁朗的稍大，但也大不了多少，多了一張椅子，一個小電視放在書架上，書架上除了電視還有幾本舊書，一個鐵盒，幾個已經空了的即食麵包裝。

陳叔坐在椅子上，電視開著，沒有聲音，畫面是一個財經節目，數字在跳動。

他看見梁朗，臉上有一點點的尷尬，但很快就收起來了，說：「你提早收工？」

「係，今日單少。你呢？」

「坐下。」他說，這次的坐下是叫梁朗坐的，他指了指床沿。

梁朗在床沿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下，陳叔把電視聲音調出來一點，財經節目的播音員聲音，說著一些梁朗聽不懂的投資術語。

然後陳叔說：「你聽到我打電話㗎？」

「聽到一點。」梁朗沒有否認。

「係我細佬，」陳叔說，「佢一直話我唔好買馬，我話我知，但係我係自己決定，佢唔係我。」他停了一下，「今次輸咗多一點，佢知道咗，打嚟鬧我。」

「輸咗幾多？」梁朗問，然後想這個問題可能問得太直接，但他已經問了。

陳叔沒有避開：「三千幾，係呢個月加埋上個月嘅，慢慢輸㗎，唔係一次過輸。」

三千幾。

梁朗想起他剛還了媽媽的三千元，同一個數字，但陳叔的是輸掉的，不是借了準備還的。

他沒有說什麼，陳叔繼續說：「你細佬或者細妹有冇成日話你㗎？」

「我冇兄弟姊妹，獨生。」

「哦，」陳叔點頭，「獨生好，冇人管你。」

「但係冇人幫。」梁朗說。

陳叔想了一下：「係，係囉，兩樣都有。」

他們又沉默了一下，財經節目的播音員換了話題，說到本地的樓市數據，說某個區域的租金創了新高。

陳叔用遙控把電視聲音調低了：「你知唔知，我以前唔買馬㗎。」

梁朗看著他。

「我以前買足球，」陳叔說，「英超，德甲，我識睇，研究過，有時候贏㗎。後來禁咗（香港在特定時期加強對非法賭博的管控），我就換去買馬，馬係合法嘅，但係我唔係太識，所以輸多贏少。」

「咁點解唔停？」

陳叔把那個問題想了很久，長到梁朗以為他不打算答了，然後他說：「因為如果連馬都唔買，我有咩嘢係自己揀㗎。份工冇咗，老婆走咗，兩個仔一個去咗加拿大一個係香港但唔係幾聯絡，細佬成日話我，朋友陸陸續續，各有各事。買馬，係我每個禮拜有一件自己嘅事，有一個我自己等嘅嘢，唔係等收工，唔係等月尾，係等禮拜三同禮拜六，睇睇個結果。」

梁朗聽著，沒有說話。

「贏咗，係賺到啲錢，但更加係，係我揀對咗。輸咗，係輸咗錢，但係，係我自己揀嘅，我自己負責，唔係個廠長話我輸嘅，唔係個制度話我輸嘅，係我，係我自己嘅決定。」

他說完，拿起那張馬票，看了一眼，放下。

「係愚蠢㗎，我知，」他說，「但係係我嘅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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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坐在那裡，想著陳叔說的話。

係我嘅愚蠢。

這句話他想了很久，想到他自己，想到陳sir那件事，想到那個抽屜裡的八百元，想到他跟自己說的「試一次，試完再決定」。

他的那個決定，算不算他的愚蠢。

可能算，可能不算，可能到現在還說不清楚。

但陳叔說的那個邏輯，他有一部分是懂的：在一個什麼都不是你決定的世界裡，找到一件是自己決定的事，哪怕那件事不聰明，哪怕那件事會輸，但它是你的。

這不是對的，但他理解。

他站起來：「陳叔，你今晚食飯未？」

陳叔搖搖頭：「唔係幾餓。」

「我煮碗麵，你食唔食？」

陳叔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你識煮麵？」

「我識煮即食麵，加隻蛋，加幾片菜，唔係大廚嘅廚藝，但係得食。」

陳叔想了一下，說：「好，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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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在自己的電飯煲裡煮了兩包即食麵，出奇麵（香港品牌的即食麵，是香港家庭的常備食物，多種口味）公仔麵各一包，各打了一隻蛋，加了半棵菜心，燙了一下，分成兩碗。

他把其中一碗端去陳叔房間，陳叔接過，看了一眼：「你係出奇麵定公仔麵？」

「公仔麵，我留出奇麵俾你，比較好食啲。」

陳叔說：「你咁好。」

梁朗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折疊桌前，吃他的出奇麵。

出奇麵湯底有點鹹，麵有點軟，雞蛋煮得差不多，菜心還算脆，就是一碗普通的即食麵，但他今天吃起來覺得，也挺好的。

吃完，他把碗放進水桶，去走廊陳叔門口，把空碗收回來。

陳叔說：「好食，多謝梁仔。」

「唔使客氣，陳叔，」梁朗說，然後想了一下，補了一句，「你細佬鬧你，係因為佢擔心你。」

陳叔沉默了一下，說：「我知，但係我唔想俾人擔心，係唔舒服嘅。」

「係，」梁朗說，「但係有人擔心你，好過冇人擔心你。」

陳叔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然後低頭，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

梁朗把碗拿回去，洗了，放好，躺下。

走廊，嗡嗡嗡。

他想著陳叔說的「係我嘅愚蠢」，想著自己的那個抽屜，想著媽媽說「你係咁㗎，從細都係」，想著老人說「有得食就好，熱唔熱係其次」。

這個城市裡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方式繼續，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各自有各自決定了的事，哪怕那個決定不是最聰明的。

他閉上眼睛，讓這些想法慢慢沉下去。

沉到某個地方，然後他睡著了，走廊的燈管嗡嗡嗡，陳叔的電視聲很輕，說著財經數字，說著他聽不懂也不需要聽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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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係我嘅愚蠢。」陳叔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因為這句話有一種很奇特的尊嚴在裡面。不是傲慢，不是逃避，是一個人在很有限的空間裡，保留住那一點點屬於自己的主動。我不是在說買馬是對的，但我理解為什麼他要繼續買，就像我理解梁朗為什麼接受了陳sir那件事。有時候人的選擇，不是因為好，是因為那是他們能握住的，在這個城市裡，能握住一件自己的事，已經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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