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3章｜第四天

第13章｜第四天

四天，他給自己四天。

第一天，他接了平時的單，什麼都沒有想，讓自己就是送外賣，讓腦子跟著路走，不想其他事。

第二天，他把陳sir說過的話整理了一遍，在手機備忘錄裡打出來，一句一句，然後看著，想哪句有問題，哪句說得通。

說得通的：公司可以查到、合法登記、四年沒有出事、阿哲的朋友做過兩年。

說不通的：為什麼不走正常快遞、保密是保什麼的密、「不需要問問題」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他在「不需要問問題」這一行，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沒有刪，只是看著。

第三天，他去找了阿哲，不是約好的，是他收工路過旺角，阿哲那個夜場附近，他發了一個訊息：「你有冇空，十五分鐘。」阿哲說在，他上去，在夜場門口站著說話，裡面的音樂漏出來，低沉的，帶著低音炮的震動。

他問了阿哲兩個問題。

第一個：「你個朋友做嗰兩年，有冇任何一次覺得唔對勁？」

阿哲想了一下：「佢話有一次，取到嘅貨比較重，佢問咗一句，對方話係儀器零件。佢唔知係唔係真，但係之後冇事，就算囉。」

第二個：「如果係你，你會做？」

阿哲沉默的時間比第一個問題長，然後說：「我唔知，但係如果係我而家你嘅處境，我可能會試一次，睇下係咩。」

不是「會」，是「可能會試一次」。阿哲很少說這麼長的答案，通常他說兩三個字，這次說了九個字，梁朗把這九個字記住了。

第四天，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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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梁朗沒有接單。

他在劏房坐著，折疊桌打開，名片放在桌上，手機在手裡。

他把備忘錄翻出來，看了一遍。說得通的，說不通的，阿哲說的話，他自己這幾天想到的。

然後他打開一個新的備忘錄，寫了一行字：

如果我答應，我最差的情況係咩。

他想了很久，打出來：

被捉。但如果真係合法，唔會被捉。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KsN7942B
被騙，貨係非法。咁我係同謀。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XCMxoosb
出事，但唔知出咩事。

他看著第二行，「被騙，貨係非法，咁我係同謀」。

這是他最怕的。

不是被捉，是不知情地成為了一件事的一部分，那件事是他不想成為的，但因為他不問，他就在裡面了，出不來。

他在這行字下面再打：

唔問問題，係保護自己，還係保護佢哋。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

陳sir說不需要問問題，說的是梁朗的保護——你知得愈少，麻煩就愈少。但同時，不問問題，也是對陳sir的保護——梁朗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就算出事了，也說不出什麼。

兩個解釋都成立。

問題是，哪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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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上坐了很長時間，外面走廊偶然有聲音，阿婆去廁所，陳叔開電視，阿Raj的腳步聲，這棟樓日常的聲音，跟每天一樣。

他看著窗外，氣窗的那個位置，看不見天，只看得見走廊燈管的橙黃，嗡嗡嗡。

然後他想起媽媽那句沒有說完的話。

你阿爸當年就係自己頂住，頂到——

梁國輝，他的爸爸，在梁朗七歲的時候消失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媽媽沒有說過，他問過一次，她說「你阿爸有佢嘅事」，就沒有再說。他後來沒有再問，因為他學會了，有些問題問了之後，答案會讓你更難受，不如不問。

但「自己頂住，頂到」，那個後半句，他知道是什麼。

頂到消失，頂到走，頂到一個人扛著什麼東西，悄悄離開，不讓家人知道。

他不想成為那樣。

他不想在二十八歲，就學會了只有一個人扛，然後有一天撐不住，消失在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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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陳sir的名片，翻來翻去。

正面：恆豐商貿有限公司，業務發展總監，陳志明。

背面：WhatsApp號碼，藍色原子筆，字跡整齊。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

是再問一個問題。

他打開WhatsApp，搜尋那個號碼，加了聯絡人，名字存為「陳sir」，然後打了一段字：

「陳生你好，我係梁生。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如果你答到，我可以答覆你。我想知道，如果取到的貨我覺得有問題，我係咪可以拒絕交收，唔會有任何後果？」

他看了這段字三遍。

不是在問貨是什麼，是在問他有沒有選擇退出的權利。

如果答案是可以，那說明對方把他當一個有自主權的人看待。

如果答案是不可以，或者對方避開這個問題，那就是答案。

他按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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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他去了廁所，洗了臉，回到房間，坐在床沿，把手機放在腿上。

五分鐘，沒有回覆。

十分鐘，還是沒有。

他等著，沒有接單，讓平台的通知一條一條進來，他都沒有開。

十七分鐘，手機震動。

陳sir：「梁生你好。你呢個問題問得好，答案係可以。如果你收到貨覺得有問題，你可以拒絕，聯絡我，我另外安排人，你唔會有任何責任。但請注意，我哋嘅貨從來冇問題，你唔需要擔心。」

梁朗看著這條回覆，讀了兩遍。

答案是可以。

他不知道這個「可以」是真的可以，還是說說而已，因為他沒有辦法核實，他沒有辦法問那些做過的人，因為他不認識他們，只認識阿哲，而阿哲的消息是二手的。

但這個答案，讓他覺得稍微站得穩一點。

一點點，不是很多，但有。

他放下手機，在床上坐著，看著天花板。

一個半手臂的距離，還是那樣。

他舉起手，掌心向上。

差幾吋。

然後他把手放下，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好，我試一次，一次之後再決定。」

他的手停在發送鍵上，停了幾秒。

幾秒，很長，也很短。

然後他按了。

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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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sir的回覆很快：

「好，我哋聯絡。第一單大概下個禮拜，詳情到時通知你。」

梁朗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看著那條訊息。

就這樣了。

他答應了，一次，試一次，試完再決定。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是不是對的。

但他知道，他不是因為衝動答應的，也不是因為沒有選擇答應的，是因為他想了四天，問了問題，得到了一個他覺得可以接受的答案，然後決定的。

這不是梁國輝的方式，梁國輝是自己頂住，不問，不說，頂到消失。

他的方式，是先問一個問題。

就這一點不同，他覺得夠了，至少現在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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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平台，開始接單。

今天已經遲了半天，要補回來。

第一單，深水埗，取餐，送去長沙灣，距離一點五公里，收入四十元。

他發動電單車，駛出後巷，轉入欽州街。

欽州街的下午，太陽偏西，把影子斜斜地打在路面上，舊的鐵閘，磚牆，街邊的大樹，全部都有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說不清哪個是哪個的。

他踩著油門，往前走。

影子被他踩過，又在他背後重新聚合，像是沒有被踩過一樣。

城市就是這樣，你走過，它繼續，你不走，它也繼續。

第一單，取餐，送到，客人開門，接過袋，關門。

四十元，進帳。

然後第二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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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梁朗決定試一次，我寫這一章寫了很多稿。最早的版本，他直接答應了，很快，沒有猶豫。後來我刪掉，因為那不是梁朗，那是一個被劇情推著走的人。梁朗的方式，是他先問了一個問題：我可不可以拒絕。那個問題，不是要確認貨是不是合法，是要確認他自己有沒有出口。一個人在走進一件事之前，先確認出口在哪裡，這件事本身，就是他跟他爸爸最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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