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4章｜下個禮拜之前

第14章｜下個禮拜之前

下個禮拜，詳情到時通知你。

陳sir就說了這一句，然後沒有再說話。

梁朗等了兩天，沒有新的訊息，第三天也沒有，他開始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或者對方改變主意了，或者那件事根本沒有他想的那麼嚴肅，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普通到對方連通知都忘記了。

然後第四天，星期四下午，他在旺角送完一單，停在西洋菜南街路邊等下一單，手機震動：

「梁生，下個禮拜一，上午十點，九龍灣宏照道某工業大廈，一樓大堂，帶你的身份證。」

他看著那條訊息，欽州街的人從他旁邊走過，有人推著購物車，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手裡拿著奶茶，各自往各自的方向。

他回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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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星期六，他去找了阿哲。

不是關於那件事，是阿哲約他飲茶（廣東人的日常社交活動，泛指去茶樓喝茶吃點心，有時也指普通的約聚），說他媽媽從台山回來了，叫梁朗一起吃飯。

阿哲的媽媽，梁朗叫她陳嬸，在深水埗住了幾十年，跟梁朗的媽媽是舊識，不算特別熟，但逢年過節會互相打招呼，屬於那種你知道對方在，偶然見到很親切，但平時不聯絡的關係。

他們在長沙灣道的一間酒樓，點了蝦餃、腸粉、蘿蔔糕、豬潤燒賣，陳嬸一進來就說梁朗瘦了，說這個年代做外賣的人辛苦，說吃多一點。

梁朗說：「陳嬸你每次見到我都話我瘦。」

「因為你每次見到我都係瘦㗎，」她說，「你阿媽有冇好好睇住你？」

「我二十八歲喇，唔需要人睇住。」

「二十八歲喺阿媽眼中都係細路，」她說，把一個蝦餃夾進他的碟子，「食。」

阿哲坐在旁邊，喝茶，臉上是那種習慣了的表情，像是說：對，就係咁，你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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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陳嬸去了廁所，梁朗和阿哲兩個人，阿哲放下茶杯，說：「有消息喇？」

「下個禮拜一，九龍灣。」

阿哲點頭，沒有說什麼，夾了一塊蘿蔔糕。

「你有冇告訴佢我答應咗？」

「有，佢叫我多謝你。」

梁朗想了一下：「你點解幫我搭呢條線？」

阿哲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陣：「因為你係我識得最可靠嘅人，而佢哋需要一個可靠嘅人。唔係話你要做，係你有資格做。」

「資格。」梁朗重複了這個字。

「係，唔係所有人都有資格做呢件事。要可靠，要唔多話，要識駕電單車，要在某個區域熟悉。你全部都有。」

梁朗低頭，夾了一個豬潤燒賣，放進嘴裡，嚼了幾下。

「如果出咗事，係你介紹我去，你點算？」

阿哲看著他：「唔會出事。」

「但如果。」

「如果，我負責。」他說，三個字，說得很平，不是在保證什麼大事，就是說了，像是說一件已經想好的事，「我介紹你去，我就要負責。係咁㗎。」

梁朗沒有再說什麼。

陳嬸從廁所回來，坐下，看著桌上：「怎麼你們不吃？」

阿哲說：「食緊呀。」

她說：「食得太慢，點心凍咗唔好食，快啲。」

然後她給梁朗夾了一個蝦餃，給阿哲夾了一個腸粉，自己拿了一塊蘿蔔糕，三個人繼續吃飯，說的都是不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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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梁朗把整個星期一的行程在腦子裡演練了一遍。

不是緊張，是他的習慣，做任何不熟悉的事之前，他都會先在腦子裡走一遍，找出可能出問題的地方，然後想怎麼應對。

九龍灣，宏照道，工業大廈，早上十點，帶身份證。

他在網上看了一下那個地址，是一幢普通的工業大廈，九十年代的建築，外牆有點舊，附近有幾間物流公司，有一間小型倉庫，有一間做印刷的。看起來很普通，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他把地址記了，把乘車路線也記了，雖然他會騎電單車去，但他想知道有幾條路可以走。

習慣，凡事知道有幾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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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他九點半出門。

深水埗到九龍灣，他走觀塘道，過了牛頭角，轉入宏照道，找到那幢工業大廈，停車，摘盔。

大廈的外牆是灰色的，玻璃大門有點舊，門口有一個保安坐在裡面，中年男人，制服，看著手機。

梁朗推門進去。

保安抬頭：「搵邊個？」

「搵陳志明，恆豐商貿。」

保安低頭翻了一下本子，說：「幾樓？」

「佢叫我去一樓大堂等。」

保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繼續看手機。

梁朗站在一樓大堂，四周看了一下。

大堂不大，幾把椅子，一個告示板，貼著大廈各租戶的名字。他找到恆豐商貿，在十二樓。公告板上的字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寫貼上去的，看起來像是這幢大廈做了很多年，租戶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告示板沒有換過。

十點零二分，電梯開了，陳sir走出來。

今天他穿的不是上次的西裝，是一件淺藍色的恤衫，長褲，皮鞋，還是那種穿久了很自然的打扮。

「梁生，準時，好。」他伸手，兩個人握手。

「陳生。」

「上去坐，傾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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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樓，恆豐商貿的辦公室。

不大，三個房間，一個開放的工作區，有兩個人坐在電腦前，看見梁朗進來，其中一個點了個頭，另一個繼續看自己的屏幕。

陳sir帶他進了其中一個小房間，關上門，兩個人坐下，中間是一張小桌，桌上有兩杯水，已經倒好了。

「身份證帶咗？」

梁朗把身份證拿出來，放在桌上。

陳sir拿起來看了一眼，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把身份證推回去。

「例行手續，存底，萬一有需要可以核實身份。」他說，「你帶回去。」

梁朗收起身份證，沒有說話。

「第一單，」陳sir說，「就係呢個禮拜五，上午。你去將軍澳工業邨取一個箱，送去尖沙咀，一間辦公室，交俾接貨嘅人，完成。全程大概一個鐘。報酬八百元，現金，交收完即付。」

「箱有幾大？」

「一個普通紙箱，你電單車後面可以放得低，我哋會幫你紮好。」

「重量？」

「大概八公斤。」

梁朗想了一下，問：「如果我收到箱嘅時候覺得有問題，可以點做？」

陳sir的表情沒有變，說：「打電話俾我，我即時處理，你唔需要做任何事。」

「好，」梁朗說，「仲有冇其他嘢要知？」

「唔需要開箱，唔需要問對方問題，交收完對方會簽一張單俾你，你帶返嚟俾我。」他停了一下，「就係咁，唔複雜。」

梁朗點頭。

陳sir站起來，伸手：「禮拜五見，我WhatsApp你取貨地址同聯絡人。」

兩個人握手，梁朗站起來，往門口走。

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陳生，你點解要揀用人手送，唔用正規快遞？」

陳sir看著他，停了一秒，說：「因為有啲嘢，你唔想有記錄。」

然後他轉身，走回那張小桌旁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沒有繼續說。

梁朗看著他的背影，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下。

有啲嘢，唔想有記錄。

他轉身，出門，等電梯。

電梯來了，他進去，按一樓。

電梯下降，他看著電梯門，鏡面的，能看見自己。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

二十八歲，深水埗，外賣員，剛剛答應了做一件他不完全知道是什麼的事。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他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門，外面是宏照道，太陽已經很高了，九龍灣工業區的氣味，油漆、機器、廢氣，跟深水埗的氣味不一樣，更硬，更冷。

他戴上頭盔，坐上電單車。

禮拜五，將軍澳，一個箱，八公斤，尖沙咀，八百元。

他把這幾個關鍵詞在腦子裡排好，然後發動電單車。

回深水埗，下午還有單要接。

宏照道的風從側面吹過來，他踩了油門，車子往前走，九龍灣的工業大廈從他旁邊一幢一幢掠過，灰色的牆，舊的窗，各自關著門，各自裝著各自的東西。

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他從來不知道那些門後面是什麼。

送了幾年的外賣，幾千個門，他也從來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差別是，這次，那個門後面的東西，要跟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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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sir說「有啲嘢，唔想有記錄」，然後轉身喝水，不再解釋。我很喜歡他的這個動作，不是因為他壞，而是因為他說了一句最誠實的話，然後選擇不繼續。他沒有謊言，他只是省略。省略和謊言不一樣，但後果有時候是一樣的。梁朗記住了這句話，帶著它下了電梯，走出工業大廈，回到深水埗，繼續送外賣。這就是這個城市教人的方式：有些事你知道，有些事你選擇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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