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2章｜後天

第12章｜後天

後天是星期三。

梁朗接了半天的單，下午兩點收，去旺角那間老滷水舖（深水埗至旺角一帶的老式熟食舖，以滷水豬手、豆腐、大腸等出名，不少舖已傳承兩三代）買了豬手和豆腐，用白色塑膠袋裝著，騎電單車過長沙灣，到媽媽那裡。

她開門，低頭看了一眼袋子。

「買啱喇，係嗰間㗎？」

「係，你叫我買嗰間。」

「入嚟。」

她退開讓他進去，接過袋子，往廚房走。梁朗脫鞋，在客廳坐下，客廳不大，一張梳化，一張茶几，電視，牆上有幾張舊照片，他小時候的，她年輕時的，還有一張他不認識是哪年拍的，他和她站在某個地方，他大概七八歲，兩個人都在笑，但他不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事。

「飲唔飲水？」廚房傳來她的聲音。

「唔使，我自己嚟。」

他走到廚房門口，她在把滷水豬手從袋子裡拿出來，放進鍋裡加熱，動作熟練，鍋蓋蓋上，轉小火。

「坐多耐？」她問，沒有轉身。

「食完飯再算。」

「好，等陣食飯，我仲有煮咗個湯，雪耳木瓜。」

「你知我唔係幾鍾意雪耳。」

「雪耳靚皮，你成日曬太陽，要食。」她說，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梁朗沒有再說，走回客廳，坐在梳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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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飯的時候，他看著那幾張舊照片。

那張他七八歲的，他盯著看了一會，想那個地方是哪裡，想了半天，想不起來。

他媽媽在廚房忙，鍋裡滷水豬手的氣味開始飄出來，是那種深的、帶著八角和醬油的氣味，他從小聞到大，這個氣味在他腦子裡是和某種安靜連在一起的。

不是快樂，就是安靜。

有些氣味，你不記得它連著什麼情緒，只記得它連著某種狀態，安靜就是他對這個氣味的狀態。

電視沒有開，今天她沒有開電視，不知道為什麼，她平時下午都開著的，說是習慣，說靜太久不好。

今天靜著。

梁朗在梳化上坐著，聽著廚房的聲音，鍋裡的滾聲，她拿碗碟的聲音，開冰箱的聲音，關冰箱的聲音。

這些聲音，他從小聽到大，不同的廚房，不同的地方，但聲音是一樣的，因為做這些聲音的人是同一個。

他想，如果有一天這些聲音不在了，他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感覺，他不想想，但他想了，然後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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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好了，她把菜放在桌上：滷水豬手，雪耳木瓜湯，還有一碟炒菜心，她自己加的。

「菜心係你買㗎？」他問。

「我自己買，街市有平靚正的。坐，食飯。」

兩個人坐下，她給他盛了湯，他喝了一口，雪耳的質感，木瓜的甜，她做的湯永遠比外面的甜，他問過她為什麼，她說：「外面唔捨得放料，我係你媽，唔同。」

他沒有再問過。

吃飯的時候，她說了一些事：街坊阿蘭的女兒結婚了，在澳門擺酒；附近的濕貨街市說要重建，街坊都擔心；她上個月去看過醫生，鼻敏感開了藥，說要持續食三個月。

他說：「食藥有冇跟足？」

「有，但係貴，一個月三百幾。」

「我轉帳俾你。」

「唔使，我自己有錢。」

「俾你你就收，唔好咁硬頸。」他說。

她沒有再說，夾了一塊豬手放進碗裡。

兩個人就這樣吃飯，說說停停，不是沉默，是那種不需要填滿每一個空白的節奏，空白在那裡，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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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他幫她洗碗，她坐在廚房門口的椅子上，看著他洗，偶然說一句「嗰隻碗洗唔乾淨，再洗」或者「梗係係咁㗎，你用太少洗碗液」。

他照著做，沒有頂嘴。

洗完碗，他坐回客廳，她泡了兩杯菊花茶，一人一杯，放在茶几上。

坐了一會，她說：「你有嘢想講？」

他看著她：「點解咁問？」

「你今次提前嚟，唔係你平時嘅習慣。」她喝了口菊花茶，「唔係話你唔可以嚟，係我想問你係咪有嘢。」

梁朗低頭看著杯子，菊花在熱水裡展開，黃的，慢慢的。

他想了很久，說：「我屋企加租兩千，我已經答應咗，簽多一年。」

「兩千，」她重複了一遍，「你頂得住？」

「頂到，但係貼。」

她沒有說可憐，沒有說不如搬來住，她知道他不會答應，他有他的方式，她知道。

她說：「你有冇想過申請公屋（香港公共房屋，俗稱公屋，是香港政府為低收入市民提供的廉租住房）？」

「我有登記，但係輪候冊（公屋輪候名單，香港公屋申請者須排隊等候，平均輪候時間達數年）話要排，而家平均要六年。」

「六年，」她說，然後停了一下，「我都係排緊，排咗四年喇。」

他知道，但每次她說出那個數字，他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裡，一直沒有解決，你知道它在，但你沒有辦法讓它快一點，只能等。

「你的申請有冇更新資料？」他問。

「有，去年更新過，社工話冇問題。」

「好。」

兩個人靜了一下，外面長沙灣的聲音透進來，樓下街道的車聲，有孩子在外面跑，笑聲很響。

她說：「除咗租，仲有冇其他嘢？」

他想了一下。

其他嘢。

陳sir的事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他沒有說出來，說了她會擔心，說了她會問，問了他不知道怎麼答，而且他自己還沒有決定，沒有決定的事不需要讓她知道。

「冇，就係租。」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他認識，是「我知你唔係全講」的眼神，但她沒有追問，她從來不追問，這是他們的規則。

「好，」她說，「你記住，有嘢嚟搵我，唔好自己頂住唔講。」

「知。」

「你阿爸當年就係自己頂住，頂到——」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話收回去，轉而說，「算喇，食多塊豬手先走。」

梁朗聽見她說「你阿爸」，那三個字，他沒有接，她也沒有繼續，兩個人都很熟練地繞過了這個話題，像繞過一塊大石，有默契，不需要商量。

他站起來，走回廚房，把剩下的豬手夾了兩塊，站著吃。

她在旁邊坐著，看著他吃，臉上是那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不是擔心，不是開心，就是看著。

他吃完，把碗放進水槽，轉身：「我走喇。」

「好，路上小心，記得食嘢。」

「阿媽，我啱啱食完飯。」

「係喎，」她說，像是才想起來，「那你記得飲水。」

他搖搖頭，往門口走，穿鞋，開門。

她站在廚房門口，沒有跟到門口送他，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抹布，那個姿勢很日常，就是一個女人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有抹布。

「拜拜，阿媽。」

「拜拜，朗仔。」

電梯按了，等，來了，他進去，回頭看，她還站在那裡，抹布還在手裡。

電梯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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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電單車回深水埗，過了長沙灣道，轉入欽州街，遠遠看見那棟樓的燈。

他在路口停了一下，沒有原因，就是停了，看著那棟樓。

普通的舊樓，七層，外牆有點舊，窗口大小不一，有的裝了鐵窗，有的沒有，有幾個窗口透著燈光，橙黃的，白的，各不一樣。

他的那個窗口，是沒有窗的，只有一個氣窗，從外面看不見光，因為那個氣窗對著走廊，不對著外面。

他的房間，從外面是看不見的。

他想了一下這件事，然後發動電單車，轉進後巷，停車，鎖車，上樓。

走廊，燈管，嗡嗡嗡。

推開房門，開燈，坐在床沿，把外套脫下。

他拿出陳sir的名片，放在折疊桌上，看著。

「恆豐商貿有限公司，業務發展總監，陳志明。」

他在手機搜尋了一下那個公司名字。

有結果，是一間在香港公司查冊（香港政府公司登記處的公開查閱系統，可查核公司的合法登記狀況）能找到的公司，2019年註冊，地址是九龍灣某工業大廈，董事名字裡有一個「陳志明」。

合法的公司，真實的名字，可以查到的資料。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那張名片。

媽媽說：你阿爸當年就係自己頂住，頂到——

那句話她沒有說完，但他知道那句話的後半段是什麼。

他把名片翻過來，看著背面那個WhatsApp號碼。

他還有四天。

四天，想清楚。

他把名片夾進那本記帳的小冊子裡，放在折疊桌的抽屜，關上。

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但他很久都沒有睡著，走廊燈管嗡嗡嗡，氣窗傳來阿婆房間裡電視的聲音，很低，是某個他聽不清楚的節目，就是人聲，模糊的，像是有人在說話但你聽不懂說什麼。

他盯著天花板，一個半手臂的距離。

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

你阿爸當年就係自己頂住，頂到——

頂到什麼。

頂到消失。

他閉上眼睛，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深呼吸，等睡意來。

走廊，嗡嗡嗡。

窗外，深水埗，繼續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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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她說「你阿爸當年就係自己頂住，頂到——」然後停了，轉話題說吃豬手。我在那個破折號停了很久，不知道她要不要說完。後來我決定不說完，因為那個破折號本身就是答案，梁朗知道，讀者也知道，不需要說出來的話，說出來反而少了什麼。有些句子，留著那個破折號，比說完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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