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1章｜媽媽的語音

那個晚上十一點，梁朗收工，停在欽州街路邊，脫盔，照例看手機。

平台結算，今晚七單，三百四十二元。

群組訊息，幾個不重要的，跳過。

然後是媽媽，兩條語音，發送時間分別是下午六點和晚上九點半。

他把耳機插上，按播。

「朗仔，你收工未呀，食咗飯未——」

第一條，三秒，她的聲音帶著那種鼻音，鼻敏感（過敏性鼻炎，香港潮濕天氣下的常見健康問題），晚上特別重，說話帶著一點鼻塞的悶。

「唔使覆我，我知你忙。記得食嘢，天陰，穿多件。」

第二條，五秒，多了一句天陰穿多件，是今晚下過雨，她知道。

他坐在電單車上，把那兩條語音又聽了一遍。

不是因為沒有聽清楚，是因為他想多聽一次她的聲音。

然後他打了三個字——

「食咗，好。」

發送，把耳機拔下來，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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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媽住在長沙灣，一個比梁朗的劏房大一點的地方，兩個房，她一個人住，其中一個房放雜物，有時候她說要整理，但每次去，那個房的雜物還是在。

梁朗每隔兩個星期去一次，通常是星期日，帶點東西過去，吃頓飯，坐兩個小時，然後回來。

她很少問他工作的細節，他也很少說。不是刻意迴避，是習慣了，他們之間的溝通方式從來不是說細節，是確認對方還在，確認對方還好，然後各自過。

記得食嘢。

他想了想，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每天說這句話。

應該是他開始送外賣那年，她說過，怕他趕時間，忘了吃飯。他那時候覺得她多慮，他不會忘記吃飯的，餓了就知道要吃。

後來有一次，真的忘記了，接了太多單，從早上九點做到下午四點，才發現沒有吃過東西。

他沒有告訴她這件事。

但她可能知道，或者不知道，但她還是每天說記得食嘢，說了幾年，說到他每次看見這四個字，都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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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州街這個時候，夜深了，靜多了。

只有幾間舖還亮著，一間通宵便利店，橙黃的燈從玻璃透出來，照在濕路上，反光，長長的。

一個老人推著紙皮車從遠處走來，輪子嘎嘎嘎，在夜裡很清楚。梁朗看著她走過，她沒有看他，眼睛望著前方，步履很穩，像是走過這條路幾千次，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她轉過街角，消失了。

嘎嘎嘎的聲音，漸漸遠，然後沒有了。

梁朗坐在電單車上，沒有動。

他想著陳sir說的事，想著阿哲說的「我想幫你」，想著七千八的租，想著計算機裡的那個結餘數字。

然後他想，如果媽媽知道阿哲那件事，她會說什麼。

她會說記得食嘢，然後什麼都不問。

或者她會問，然後說：你自己決定，但要想清楚。

或者她什麼都不說，只是點頭，然後去廚房，說吃飯了。

他不確定，因為他不打算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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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上一次去看她的時候。

那個星期日，他帶了她喜歡的燒味，叉燒和燒鵝，在旺角的那間老舖買的，她說那間的燒味最正，說了很多年，他每次去都在那裡買。

她開門看見他，第一句話是：「你瘦咗。」

他說：「冇喎，我重量冇變。」

她說：「臉色唔好。」

他說：「送咗幾十單，係會咁樣。」

她不再說，接過燒味，去廚房斬，他坐在客廳，看著她在廚房忙的背影。

她六十五歲了，背有點駝，不是很明顯，但比幾年前明顯了。手還是快的，拿刀切肉，動作熟練，那雙手切了幾十年的菜，不會老。

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說了一句：「阿媽，公屋申請係咪仲係排緊？」

她在廚房應了一聲：「係呀，話排到幾時我都唔知，佢哋話等通知。」

「有冇去問過？」

「問過，話要等。」她說，「香港係咁㗎，要等。」

她的語氣沒有抱怨，就是陳述，像在說天氣。

他想再問，但她已經把燒味端出來，放在桌上，說：「食喇，凍咗唔好食。」

他就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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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他們說的都是不重要的事。

說街市的菜貴了，說附近有間麵包店結業了，說她的舊同事去了澳門探親，說她最近看一個台劇，說得很起勁。

她說那個台劇裡有一個角色，說：「個仔好似你，悶聲唔聲，有心事唔講。」

梁朗說：「我冇心事。」

她看了他一眼，不說話，把碗裡的飯吃完。

他知道她不信，但她沒有追問，她從來不追問，這是她給他的空間，也是他們之間的規則：我知道你有事，但我等你自己說，如果你唔說，我就當你冇事。

這個規則，是他們多年來默默說好的。

他那天走的時候，她送他到門口，說：「記得食嘢，唔好太夜。」

他說：「知。」

電梯來了，他進去，回頭看，她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燈光把她的影子打在走廊地上，長長的。

電梯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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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在欽州街路邊，他想著那個影子。

他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那個影子，就是想起了。

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媽媽的對話，她回覆了他剛才那三個字——

「好，早啲瞓。」

四個字，沒有標點，是她發訊息的習慣，從不加標點。

他盯著那四個字，想了一下，然後又打了幾個字——

「阿媽，我過兩日去搵你食飯，你想食咩。」

不是他原本計劃的，他上次去才兩個星期，不到時間，但他就是這樣打了。

她的回覆很快，快到像是她剛好也拿著手機——

「隨便，你嚟就得喇，買定嚟咪使我煮。」

他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是那種比笑更輕的東西。

他回：「好，我買燒味。」

她：「知喇，你每次都買燒味，整點別的花樣啦。」

他想了一下，回：「咁你話我買咩。」

她過了一會才回，大概在想：

「滷水豆腐同豬手，老鋪嗰間，你知㗎。」

他記下來，把對話關上，把手機放進褲袋。

後天，先去看媽媽。

阿哲那件事，還有幾天時間，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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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動電單車，沿欽州街往南走，準備回樓。

過了北河街，轉角的時候，他看見那間通宵便利店的玻璃上，貼著一張A4紙，黑色打印，寫著：

「本店招聘夜更收銀員，時薪65元，有意請入內查詢。」

他放慢了車速，多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時薪六十五元，夜更，假設做八個小時，是五百二十元，一個月二十天，是一萬零四百，比他現在少，但不用在雨裡跑，不用擔心差評，不用被演算法決定今天賺多少。

他停在樓下的後巷，鎖車，站著想了一下那個計算。

一萬零四百，交七千八的租，剩兩千六，食飯油費電話，不夠。

他搖搖頭，上樓。

每一條路都有它的問題。

每一條路都有它的問題，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他只是每次遇見一條新的路，都忍不住算一次，確認一下，確認完，繼續走原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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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換了衫，躺下。

走廊燈管嗡嗡嗡，今晚沒有風，氣窗進來的是靜止的走廊空氣，帶著阿婆的粥底氣味，那個氣味應該是早上的殘留，留到現在，淡了，但還在。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轉的東西很多：陳sir的名片，五倍報酬，媽媽的燒鵝，後天滷水豆腐豬手，阿哲說的「兩樣唔同」，便利店玻璃上的招聘告示，媽媽的背影，電梯門關上。

很多東西，各自在腦子裡轉，轉著轉著，他睡著了。

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後天，買滷水豆腐同豬手，老鋪嗰間。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就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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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梁朗問媽媽想食什麼，不是計劃好的，是他忽然想去看她。我寫這段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就是讓他打了那幾個字。後來我想，可能是因為陳sir那件事，讓他想起有個地方可以回去，有個人在那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想確認那個人還在。媽媽說「你每次都買燒味，整點別的花樣啦」，我很喜歡這句話。她知道他，但她沒有說穿他。這是媽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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