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0章｜中間人

下午三點半，阿哲傳來一個地址。

不是茶餐廳，不是他們平時去的地方。

「旺角，西洋菜南街，一間叫『明記』的冰室，三點四十五分。」

梁朗看著這個地址，想了一下，沒有問為什麼不是舊地方，直接回：「好。」

他提早收了單，洗了個臉，換了件乾淨的T恤，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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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菜南街（旺角的主要購物街道之一，人流密集，新舊商舖並存）這個時候人很多。

下午的旺角是另一種密度，不是上班族，是購物的人、補習的學生、推著嬰兒車的父母、一群一群的遊客，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但方向很多，所以看起來像是沒有方向。

梁朗把電單車停在附近的停車位，步行過去。

走了三分鐘，找到那間冰室。

「明記冰室」，招牌是舊式的，白底紅字，字體是那種六七十年代的美術字（香港舊式招牌字體，由人手描畫，現存者愈來愈少），燈管照著，有幾個字的燈管舊了，光不夠亮，但整個招牌還是清楚的。

門口放著一個手寫的黑板：今日例湯，雪耳木瓜湯。

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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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室不大，十幾張桌，木的，椅子是那種塑膠椅，顏色不統一，有橙色的，有綠色的，有一張是白色但已經發黃了。牆上掛著一個舊式的時鐘，秒針跳的，滴答滴答。天花板的風扇在轉，轉得慢，但有風，是那種直接吹在人身上的風，不是中央冷氣。

梁朗掃了一眼，找到阿哲。

阿哲坐在靠後的一張桌，旁邊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四十幾歲，西裝，但不是那種筆挺的西裝，是那種穿久了稍微有點鬆的，坐在那裡很自然，像是他每天都穿，穿慣了。普通話口音，梁朗還沒有走到桌旁，就已經聽到他說了幾個字，聽出來了。

阿哲看見梁朗，點頭。

梁朗走過去，坐下，阿哲說：「呢位係陳生。」

那個男人伸出手：「陳sir，叫我陳sir就好，大家都係咁叫。」他的廣東話有口音，但說得流利，是那種在香港住了很多年的人的廣東話。

梁朗和他握手，感覺到他的手，厚的，不是辦公室的那種手。

「梁生，你好。」陳sir說，「阿哲話你係個可靠嘅人。」

「佢過獎。」

老闆娘走過來，梁朗要了一杯凍檸茶，等她走了，陳sir才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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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咁，我哋做嘅嘢，唔複雜。」

他說話慢，不是那種想清楚再說的慢，是習慣說話慢的人，每個字之間有一個固定的間距。

「需要一個人，定期幫我哋送一啲嘢，由甲點去乙點，取貨，送到，交俾等緊嘅人，完成。唔需要知道入面係咩，唔需要同人多講嘢，唔需要問問題。」

「送咩嘢？」梁朗問。

陳sir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習慣被問這個問題的表情：「文件，樣本，有時候係貨辦（貨品樣辦，商業往來中用作展示或測試的實物樣本）。唔係毒品，唔係武器，唔係任何違法物品。」

「你點證明？」

陳sir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拿出一張名片，推過來。

梁朗拿起來看：「恆豐商貿有限公司，業務發展總監，陳志明。」地址是九龍灣某個工業大廈。

「我哋係做跨境貿易，」陳sir說，「有啲貨，唔適合走正常快遞，需要人手送，要快，要準時，要唔引人注意。」

「唔適合走正常快遞係點解？」

陳sir看了阿哲一眼，阿哲的表情沒有變，像是在說：我叫咗個識問問題嘅人嚟。

「有啲係時間敏感嘅樣本，快遞唔夠快；有啲係客人要求保密，唔想有記錄。」他停了一下，「全部合法，如果唔係，我唔會坐喺呢度同你傾，我直接搵個唔識問問題嘅人。」

梁朗喝了一口凍檸茶，沒有說話。

窗外西洋菜南街的聲音透進來，人聲，車聲，有人在外面用普通話問路，另一個人用廣東話回答，說了兩句，各自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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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酬係點計？」梁朗問。

「一單，視乎距離同要求，由五百到兩千不等。簡單嘅，五百；要求特殊嘅，高啲。」陳sir說，「阿哲話你而家送外賣，一單平均係？」

「四五十。」

「係，所以你明白差距係幾多。」他停了一下，「我唔係要你放棄你而家份工，你繼續送外賣，我哋嘅單係兼職性質，一個月可能有三四單，可能多啲，視乎我哋需要。」

梁朗把那張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壓著。

名片是厚的，質感好，不是那種薄薄的便宜名片，是那種有心思印的。但名片好不等於人可信，他知道這個道理，任何人都可以印一張好的名片。

「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陳sir說，「但我需要你一個禮拜內答我，因為我哋第一單大概係兩個禮拜後，需要時間安排。」

他站起來，把西裝的鈕扣扣上，伸手和梁朗握手：「梁生，有問題你可以問阿哲，或者直接聯絡我。」他指了指名片，「下面有WhatsApp。」

他轉向阿哲：「唔該晒，下次飲茶。」

阿哲說：「好。」

陳sir走了，門口的風把他的西裝後擺帶起來一下，然後他轉出了西洋菜南街，人群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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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和阿哲坐在冰室，都沒有說話。

老闆娘過來問要不要再加凍飲，阿哲要了一杯奶茶，梁朗搖搖頭。

等老闆娘走了，阿哲才說：「你覺得點？」

「我唔知，」梁朗說，「你對佢嘅判斷係？」

阿哲把指頭在桌上輕點了幾下：「做咗幾年，冇出過事。」

「幾年係幾年？」

「四年。」

四年，沒有出過事，是一個很長的時間了，足以說明某些東西，但不是全部。

「幫佢送嘅人係邊啲？」

「唔係一個，係幾個，輪住，佢哋唔互相認識。」阿哲喝了口奶茶，「我只係認識其中一個，係我夜場嘅朋友，做咗兩年，話係無問題嘅。」

梁朗把名片拿起來，翻過來，WhatsApp號碼在背面，手寫的，藍色原子筆，字跡整齊。

他把名片放進褲袋。

「你係咪想我答應？」梁朗問。

阿哲沉默了一下，說：「我係想幫你，但係我唔係想你做一件你唔想做嘅嘢。兩樣唔同。」

梁朗看著他，阿哲的眼神是直的，不是表演的那種直，是真的在說這句話的意思。

「我明白。」梁朗說。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我諗好咗話你知。」

「好。」

他走到門口，推門，外面西洋菜南街的聲音一下子進來了，大的，熱的，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他站在門口一秒，融入人群，往停車位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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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深水埗，他沒有接單。

少有的，一個下午什麼都不做，就坐在後巷的電單車上，看著後巷的牆壁。

後巷的牆，磚牆，舊的，有幾條裂縫，有長了苔的地方，有人用黑色噴漆寫過字，再被人用白漆蓋上，白漆之下隱約還看得出字的形狀，但看不清楚是什麼字。

他想著陳sir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想。

合法，時間敏感，保密，不需要問問題。

每一句話，單獨看，都是成立的。但放在一起，有一個他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一幅拼圖，每一塊都是完整的，但放在一起，總覺得差一塊，那塊不見了的，他不知道是什麼形狀。

他想起陳叔說的：不是冇得揀，係唔知有咩揀。

他現在知道有這樣一個揀，但他不知道揀了之後是什麼。

夕陽從後巷的牆頭照過來，橙的，把那堵磚牆照得暖了一點，裂縫的陰影變深了，那幾個被白漆蓋住的字，在斜光下，隱約浮出來了一點。

他盯著看，還是看不清楚是什麼字。

他最終站起來，拍了拍電單車的座位，把頭盔戴上。

一個禮拜，他有一個禮拜考慮。

現在，他先去接單。

因為不管最後決定什麼，今晚的租金還是要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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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陳sir這個人，我寫的時候很小心。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想確保是一個真實的人會說的話，不是反派的獨白，不是一眼看穿的壞人。因為現實裡這類人通常就是這樣的——說話慢，有名片，四年冇出事，沒有明顯破綻。讓梁朗感到不安的，不是他說了什麼壞話，而是他沒說的那一塊。那塊空白，才是最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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