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9章｜美孚那一單

美孚，長青邨（長青邨，美孚以西的公共屋邨，建於1970至80年代，是香港最大型的公共房屋之一）。

取餐地點在附近的一間泰式餐廳，梁朗到的時候，老闆正在打包，動作很快，膠袋、餐盒、濕紙巾，一氣呵成。

「外賣員？」

「係。」

「等多兩分鐘，炒嘢。」

梁朗站在門口等，把頭盔夾在腋下，看著店裡。

細小的店，六張枱，牆上貼著泰國的海報，海報有點舊，邊角卷起來，膠紙重新黏過。廚房傳出油鑊聲，熱的，有咖喱葉和椰漿的氣味，跟深水埗的油煙味很不一樣，是那種你聞到了會想起某個地方的氣味，但梁朗沒有去過泰國，所以他想不起哪裡，就只是聞著。

「好喇。」老闆把袋遞過來，兩個袋，綁好了。

「多謝。」

梁朗接過，轉身走，在門口停了一下，因為突然下雨了。

不是那種慢慢來的雨，是香港夏天的那種，沒有預告，一下子就很大，地面一秒就濕了，雨點打在鐵皮遮雨篷上，聲音密，像有人在催。

他站在門口廊簷下，看著雨。

外賣袋不能濕，裡面的餐盒一旦進水，餐就毀了，然後就是差評，差評的原因是「食物被淋濕」，平台不管你是不是因為下雨。

他在外套的拉鏈袋裡摸索，找到一個摺疊式的防水袋套，展開，套上外賣袋，紮好。

然後把頭盔戴上，跑到電單車旁，發動，冒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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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邨的路，他不是很熟，導航開著，按著指示走，過了一個轉角，上了一個斜坡，找到了那幢樓。

等升降機，升降機很舊，門關得很慢，他站在裡面，聽著升降機的聲音，機械的，年紀很大的機器才有的那種振動感。

十二樓。

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老人，七十幾歲，穿著白色背心，眼鏡，笑著開門，說：「來喇，係泰式㗎？」

「係，兩個袋。」

他接過，往袋裡看了一眼，笑得更開心：「好，老婆最愛食泰式，今晚佢生日，買嚟慶祝。」

然後他轉頭往裡面叫：「阿英，外賣到喇！」

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知喇知喇，叫佢入嚟坐吓先囉——」

「唔使喇，佢仲要送嘢——」他轉回來，對著梁朗說，「細路，落雨辛苦喇，小心行。」

然後關門。

梁朗站在門口，外面走廊的燈有點暗，雨打在走廊欄杆外面，一陣一陣的，帶著濕氣往裡吹。

他轉身，等升降機。

「細路。」

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最後一次是他媽媽，但她叫他「朗仔」，不是「細路」。「細路」是陌生人叫的，是長輩看著你、覺得你還小的時候叫的，帶著一點點憐愛，也帶著一點點你不需要承擔太多的意思。

他二十八歲，不知道算不算細路。

升降機門開，他進去，按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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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他在長青邨的停車場等了一會，看著雨勢。

不算小，但也不是那種打算停下來的雨。

他打開平台，看看附近有沒有單——有，美孚另一個方向，一間日式料理，送去荔枝角道，收入五十二元，距離兩點一公里。

他接了，發動車，繼續在雨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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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他在路上待了四個小時，接了六單，全部都在下雨的情況下完成。

最後一單是在深水埗，收工的時候雨剛好停，地面濕的，路燈把水漬照得發光，橙黃的，一路延伸到街角。

他把車停好，鎖鏈鎖上，在後巷站了一下，讓雨水從外套上慢慢蒸發。

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氣味，是雨水、油煙、外賣的食物、還有自己的汗，混在一起，就是一個送外賣的人下了雨之後的氣味。

他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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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走廊，橙黃燈管，嗡嗡嗡。

推開房門，開燈，坐在床沿，脫鞋。

他摸了摸外套，濕的，掛起來。褲腳也濕了，換了一條，把濕的掛在衣架上。

然後坐下來，打開平台看今天的結算。

六單，約三百一十元。

不算好，因為雨天路慢，接單間距拉開了，有兩單還被平台評為「超時」，雖然超時不直接扣錢，但系統會記錄，影響後續派單優先度。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牆上。

腦子裡那件事，在美孚的路上他想了兩個小時。

阿哲的那個提議。

他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是他。

阿哲認識的人不少，夜場做了十幾年，人脈廣，為什麼這件事要找梁朗。

答案可能是：電單車。對方需要一個識駕電單車的人，而在阿哲認識的人裡，梁朗是最合適的，或者最可靠的，或者兩樣都是。

第二個問題：不犯法，但特殊。

這條線在哪裡。

他在路上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想不到一個清晰的邊界。不犯法可以是很多種東西，特殊也可以是很多種程度。

第三個問題：如果答應了，然後呢。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因為他不知道那件事的細節，不知道做一次，不知道長期，不知道有什麼附帶條件。

他想了兩個小時，得出的結論是：

他需要更多資料，才能決定。

不是答應，不是拒絕，是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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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阿哲的對話，輸入：

「嗰件事，我想知多啲。幾時得閒？」

發送。

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

走廊燈管嗡嗡嗡，窗外深水埗的夜，雨後的空氣稍微涼了一點，是這個夏天難得的一刻，不黏，不悶，就是涼的。

他深吸一口氣，讓那個涼意進來。

很快，手機震動。

阿哲：「聽日下午，你幾點得閒？」

梁朗：「三點後。」

阿哲：「好，我叫你。」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

就這樣了，明天下午，知多一點，再決定。

他閉上眼睛。

雨後的深水埗，窗外偶然有車聲，偶然有人聲，然後靜了，只剩下燈管，嗡嗡嗡，像是這棟樓今晚最後的聲音。

梁朗想著那個美孚老人說的「細路，落雨辛苦喇，小心行」，想著他老婆的生日，想著泰式料理的椰漿氣味，想著那個升降機的振動感。

然後他想：這個城市裡，每一個門後面，都有一個不同的故事，而他每天敲幾十個門，什麼都聽不到，只是送了東西，走了。

有時候他想，如果他能多停一秒，多看一眼，他會看見什麼。

但他沒有停，他沒有多看，因為他還有下一單，下一單之後還有下一單，城市是這樣的，它不等你停下來看。

他睡著了，這次沒有夢，或者有夢，他記不住。

只是睡著，然後明天又是另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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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那個美孚老人，我給他安排了一個太太的生日，給他一句「細路，落雨辛苦喇」。不是要煽情，是因為我想梁朗在那個晚上，在所有的計算和猶豫之間，被一個陌生人輕輕說了一句關心的話。那句話沒有改變任何事，但它在那裡，在那個濕的走廊裡，說了，就是說了。有時候城市給你的，不是解決方法，只是一句話，一個氣味，一個門後面的笑聲。夠不夠，各人自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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