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序篇第 1 章：金融風暴前的一張單

1997 年六月過完，天仲係咁焗。

深水埗街市外面條天橋下，一排鐵皮檔啱啱開檔，賣衫嗰啲仲喺度掛衣架，膠袋噗噗聲響。熟食檔已經有人食麵，湯蒸氣同熱氣一齊升上去，頂住條橋底。

梁國輝拎住支凍檸茶，企喺街口陰涼位。

佢算夜更收得早，瞓咗幾個鐘就醒，肚有啲空，唔太想返屋企對住老豆老母，就晃到街市呢邊。

「阿輝，食早餐未？」茶檔阿叔遠遠就叫。

「食緊。」佢舉起支凍檸茶，「減肥呀。」

「得你先信。」阿叔笑，繼續落茶。檔口前坐住幾個常客，一人一隻煙，啲灰長到都唔彈。

其中一個穿吊帶背心、露出個大金鏈，正喺度講電話：「嗱嗱嗱，嗰隻股真係升到癲，你再唔入，一陣就追唔切……係啦，信我啦。」

收線之後，佢見到國輝，抬抬下巴：「阿輝，幾耐冇見？」

「你日日都喺度，我就偶然行過啫。」國輝笑。

金鏈男拍吓隔離張膠凳：「嚟坐吓，飲杯嘢。」

國輝冇坐，只係靠近少少，茶檔味道係茶、煙、油和少少下水味混埋。

「最近做乜咁趕？」金鏈男問，「聽講你老表喺佐敦開咗間證券行？」

「係。」國輝點頭，「啱啱先開咗戶。」

「早講啦，」金鏈男眼一亮，「你知唔知而家有幾多機會喺度？回歸之前升咗一浸，回歸之後冇人肯比你平價買。」

「我都係打工仔啫。」國輝攪攪手上支凍檸茶，「人工就係咁多。」

「打工仔先要轉身呀。」金鏈男好興奮，「你諗吓，你而家喺酒吧做，日做夜做都係幾千蚊，炒得好一轉，幾皮野走唔甩。」

佢講到「幾皮野」嗰陣，茶檔另外幾個客人都扭頭聽。

「你識炒咩？」有個阿伯笑佢。

「唔使識，跟大勢。」金鏈男分分鐘就拎出一份報紙，上面圈咗幾隻股票名，指住其中一格：「呢隻，XX地產，依家咁平，遲啲再起樓，唔升先出奇。」

報紙上啲數字對國輝嚟講，有啲似外星文，但個畫面好靚——啲折線向上，裡面寫住「新高」、「突破」、「爆升」。

「你有幾多本？」金鏈男問。

「加加埋……」國輝心算咗下，「十零萬。」其實係誇咗少少，把信用卡都算埋。

「十零萬？」金鏈男眼一翻，「你喺度收利是呀？我以前做地盤，儲咗廿年先有十萬。」

「儲咗好多年。」國輝低聲。

「咁就啱啦，」金鏈男拍吓檯，「啲錢擺銀行只會畀人食你利息，你不如搏一鋪，睇吓可唔可以由十變二十，二十變四十。」

國輝笑：「你講就易。」

「我都唔係亂噏，」金鏈男指吓天，「依家係咩年代？香港將會成為咩國際乜乜中心，地產一定唔會死。」

旁邊有個人插句：「又係地產。」

「香港就係靠地產。」金鏈男反駁，「你樓價見過跌咩？」

大家靜咗一下，有人講：「以前都試過跌吓。」但聲好細。

阿叔端咗碗麵過來，放喺金鏈男面前：「食嘢啦你，又喺度教人發達。」

「我係帶大家一齊上岸。」金鏈男夾起一筷麵，邊食邊同國輝講：「你有老豆老母要養，有女朋友要娶，想唔想快啲脫離公屋？」

公屋兩個字刺咗一下。

國輝冇立刻答。

佢細個就喺公屋長大，走廊總係一樣味，門口總係一樣鐵閘，連對面阿叔嗰隻拖鞋聲都可以聽到出門時間。佢唔係嫌棄，但總有個畫面喺腦入面：有一日可以開自己屋企大門，唔使再經過長長走廊，唔使同人 share 垃圾房。

「你自己諗。」金鏈男抹抹嘴，「不過記住，機會唔會等你太耐。」

—

下午，佐敦。

證券行喺一棟舊式商廈二樓，樓下係金舖同藥房。門口掛住一塊閃啲閃啲嘅招牌，寫住「XX證券」，幾粒 LED 燈閃到有啲土。

國輝上到樓，撳鐘，有個著恤衫打呔嘅男仔嚟開門，樣細細個，但頭 gel 到好硬。

「阿輝呀？」男仔笑，「阿強講過，入嚟坐。」

裏面唔算大，幾張櫃檯，牆上掛住幾部電視，播住財經台，底下啲 ticker 一路掠。電視機旁邊貼咗幾張「恒生指數創新高」嘅剪報。

「第一次？」經紀問。

「係。」國輝答。

「唔使驚，」經紀熟練咁攞出幾張表格，「開戶好簡單，簽幾個名就得。」

佢照要求拎出身分證（身份證）、地址證明。經紀邊抄資料邊閒聊：「你而家做咩？」

「酒吧。」國輝講。

「夜場呀，咁你見慣世面喇。」經紀笑，「我哋呢度就係另一種夜場，日日都熱鬧。」

電視入面啱啱好播緊一條新聞，主持人興奮咁講某隻藍籌股創新高，鏡頭帶過交易所，啲西裝人喺度舉手、喊價、笑。

國輝睇住嗰啲人，突然有少少羨慕——佢哋啲恤衫好挺，鞋好光，行路有一種「知道自己向邊度去」嘅感覺。

經紀將其中一份表推埋嚟：「呢度簽名，代表你同意我哋幫你買賣；呢度，如果你之後想用孖展（槓桿），可以再補。」

「孖展」兩個字略過佢耳邊。

佢唔係完全唔知係咩，朋友講過大概意思，但詳細風險佢冇心機聽。佢只係記得，嗰陣有人講：「孖展就係幫你放大實力。」

放大實力。

呢四個字聽落好正面。

「你有幾多預算？」經紀問。

「十……」國輝諗咗一下，「十萬左右。」

經紀眉一揚：「唔少喎。」笑容更熱情，「你可以咁諗，依家係大時代，回歸後經濟會再起飛，搵多幾個 percent，已經好過你喺銀行擺十年。」

「你覺得買咩好？」國輝索性問。

「你自己有冇心頭好？」經紀反問，「例如地產、電訊、銀行？」

佢想起朝早茶檔金鏈男畫住嗌嗰隻地產股，於是講咗個名。

經紀點頭：「呢隻近期幾多人留意，價位都算靚，可以諗吓。」佢喺電腦 click 幾下，螢幕上出現一行行數字。

「不過，」經紀語氣變得半認真半推銷，「你記住一樣嘢：投資有風險，但唔投資就注定一世打工。你想揀邊條路？」

呢句同朝早某啲說話重疊。

唔投資就一世打工。

一世打工＝一世公屋、夜更、酒吧、冇人記得你個名。

佢攞起筆，手有少少出汗。

經紀見到，笑：「緊張咩？你第一筆又唔會落到好誇張，當學下駕。」

國輝喺表格上簽咗第一個名。

中文名寫得唔算靚，但每一筆都落得好用力，好似咁樣會令嗰個簽名比較「有分量」。

簽完，經紀收好文件：「ok 喇，之後你有咩想買，可以打畀我，或者嚟呢度。開市時間記得唔好瞓過龍。」

「依家可以即刻買？」國輝問。

「當然。」經紀笑，「不過你唔好急，今晚先諗清楚，聽日開市再落都未遲。」

出到街，仲係好熱。

佐敦道上面好多的士，尾燈排成條紅線。斑馬線旁邊有個賣報紙嘅阿伯，報檔玻璃上貼住幾個大字：「股市再創新高」、「香港經濟新一頁」。

國輝買咗份報紙，摺起一半夾喺腋下，另一隻手拎住支凍檸茶樽。

佢知，自己啱啱做咗一件「正常人」未必會做嘅事：用多年積蓄再加信用卡，押落一樣佢其實唔真正明白嘅嘢上面。

但如果呢個城市真係好似新聞同啲人講咁，「前景一片光明」，咁佢唔入場，係咪代表會永遠留喺原地？

行過地下鐵入口時，冷氣風由樓梯口湧上嚟，吹到報紙邊緣 flap flap 聲。

佢停喺樓梯口頂，望住下邊一級級樓梯，心諗：

——咁算唔算第一步呢？

第一步離開以前嗰種生活，離開永遠喺同一條街兜圈、喺同一個 bar 度老死。

佢冇答案。

不過，筆已經簽咗。

啲數字會唔會好似新聞入面啲線咁一路向上，抑或突然跌到冇晒樣，之後幾年先知。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wBNojLOu
但喺呢一刻，佢揀咗信「搏一鋪」，而唔係信老豆口中嗰句「儲住算」。

佢知，自己啱啱做咗一件「正常人」未必會做嘅事：用多年積蓄再加信用卡，押落一樣佢其實唔真正明白嘅嘢上面。

阿芳今晚等佢食飯，佢還未想好點解釋今日去咗邊。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T9wieXbl

踏落地鐵第一級樓梯嘅時候，他有種錯覺：自己唔係行緊落去，而係行緊上一個未知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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