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序篇第 2 章：九七之後，冇乜特別

七月過完，香港好似冇乜變。

巴士照樣塞喺彌敦道，車頭「6C 美孚」個牌仲係咁寫；港鐵朝早一樣逼到貼身，廣播依然用同一把女聲講：「請勿在車廂內飲食。」街角麥當勞啲薯條一樣咁鹹。

如果唔係偶然抬頭見到新插起嗰面紅底黃星旗，或者新聞台仲不時播「回歸百日回顧」之類嘅專題，梁國輝有時都會懷疑：係咪嗰晚其實只係一場大型節目。

—

深水埗茶餐廳，午飯時間。

風扇掛喺天花板慢慢轉，冷氣有，但不夠力，門口玻璃寫住「午市套餐 $25 起」。收音機播住歌，陳慧嫻嗰啲，夾雜住主持講股市。

「恒指今日再創新高……」

「阿輝，呢邊。」女朋友阿芳企起身，同佢揮手。

佢今日放早，專登從油麻地搭巴士過嚟，順便睇吓附近有冇啲租盤貼喺中介舖玻璃上。最近成日有人講「樓價會升到你唔信」，佢一方面驚，一方面又幻想：如果早啲上車，係咪以後唔使再搬嚟搬去。

阿芳已經點好嘢，枱上兩個例湯，一碟通粉、一碟炒蛋多士。

「咁熱你仲飲熱奶茶。」佢坐低。

「慣咗。」阿芳攪攪杯檸水，「你呢？」

「凍檸茶。」佢舉起杯，「減肥呀。」

「上次都係咁講。」她笑。

兩個人講吓公司八卦，講吓樓上住戶夜晚又嘈交，講到差唔多，國輝伸手喺袋度攞咗張紙出嚟，鋪喺枱底，自己望。

係份對帳單。

上面幾行數字，佢睇到最清楚嗰行係「未實現盈虧」：一串正數，後面有個「+」。

佢塞返入袋。

阿芳留意到佢個動作：「又係嗰啲股票嘢呀？」

「睇吓啫。」國輝笑，「最近都 ok。」

「ok 係點？」她問。

「有賺少少。」佢盡量講得輕描淡寫，「啲人都話，香港而家係黃金期。」

阿芳皺眉：「你而家係賺緊定紙上賺？」

「都係賺。」他反射性回。

「跌落嚟咪虧？」她喝口水，「你早排唔係話仲借咗啲錢？」

「我有計。」國輝用筷子指吓碟蛋，「食嘢先啦，好快凍。」

阿芳冇追問，但表情明顯係唔放心。

「你睇新聞未呀？」她轉話題，「話有啲人移民去加拿大、澳洲，之後又返嚟。」

「返嚟有返嚟嘅原因。」國輝聳肩，「香港好過外國啦嘛。」

「你又話有得揀就走？」她笑裡帶刺。

「講下啫。」佢夾塊多士，「到真係走嗰刻，未必有膽。」

佢哋對話嘅 tone 好似好輕鬆，但其實兩個人都知，底下嗰條線係錢。

結婚、租屋、買樓，全部係錢。

—

食完飯，兩個人行出街。

陽光打落馬路，車身反光刺眼。地產中介舖玻璃窗貼滿咗樓盤相，有啲寫「市景開揚有匙即睇」、有啲寫「名校網靚裝即住」，最底嗰行係一堆零。

「睇吓？」國輝提議。

「睇嚟做咩。」阿芳話，「我哋而家連首期十分一都冇。」

「睇吓當溫書。」他硬扯個笑。

入到中介舖，冷氣強好多，牆上貼住一幅大型地圖，上面畫滿紅點。Sales 一見有人入嚟，即刻笑咧咧行埋嚟：「兩位睇樓呀？」

「隨便睇吓。」國輝答。

Sales 問埋幾句人工、家庭狀況，得知兩個都係打工仔，第一句就係：「要唔要考慮啲細啲嘅，先上車？」

「幾細？」阿芳問。

Sales 指住一張 A4 紙：「呢啲市區細單位，兩房變三房，實用得返兩百幾呎，不過勝在平。」

兩百幾呎，三個人。

國輝諗起自己屋企而家住嘅嗰種格局，不禁有啲苦笑：原來世界上仲有比自己屋企更逼嘅地方，而且仲叫「上車」（第一次置業，喺香港係常用講法）。

「你哋仲後生，可以諗長啲，」Sales 聲線好熟練，「而家唔上車，遲啲樓價再升，就更加追唔上。」

「咁如果跌呢？」阿芳忍唔住問。

「香港樓點會跌。」Sales 幾乎冇思考就答，「你睇歷史就知。」

國輝望住玻璃上的數字。

嗰啲數字對佢嚟講，同證券行螢幕上嗰啲線有異曲同工——全部都係「追唔上就一世輸」嘅暗示。

行出中介舖，外面熱浪撲面。

阿芳沉默咗一陣，先開口：「我哋唔好諗咁遠住啦，好唔好？先儲多啲現金。」

「我知。」國輝回。

佢嘴上講「知」，心入面卻有另一個聲音：如果真係照咁慢慢儲，儲到有首期，樓價唔知飛到邊。咁不如而家搏一搏，用股票搵快啲？

呢兩個聲音喺佢腦入面撞嚟撞去。

—

夜晚，深水埗公屋。

電視機播緊八點半新聞，主播講今日股市收市情況：「恒生指數再創新高，收報……」畫面跳到交易所，啲西裝人笑到見牙唔見眼。

老豆坐喺梳化，邊飲啤酒邊睇，嘴裡仍然係嗰句：「啲有錢人玩吓紙，賺到幾多同我哋有咩關係。」

「你個仔（兒子）都開始玩啦。」阿媽一邊摺衣服一邊講。

「佢玩吓少少咪算。」老豆話，「唔好玩到傻咁。」

國輝喺房入面，對住自己張紙。

今日收市，他嗰隻股升咗少少，對帳單上「未實現盈虧」嗰行再長咗幾個零——加埋一齊，好似可以買多幾件大電器。

佢用筆計過幾次：如果再升多百分之幾，可以套現一部分還卡數，剩低啲再搏。呢套計數喺紙上好靚，好順。

佢走出廳，拎杯水。

老豆望咗佢一眼：「聽講你最近成日去嗰啲證券行？」

「有少少投資。」國輝淡淡地講。

「投資同賭博只差一線。」老豆說，「你記住，輸得起先好落。」

「我知。」佢又係呢句。

「唔係話唔畀你試，」老豆又補一句，「只係唔好亂借錢。」

國輝冇即刻反駁，因為佢已經借咗。

卡數啱啱轉咗做現金，成為「投資本金」的一部分。喺經紀口中，呢啲係「靈活運用資金」，唔叫負債。

佢返房，關門，坐喺床邊。

窗外傳來走廊小朋友踩單車聲，車輪喳喳響。樓下傳上嚟啲聲係麻雀聲，加上一兩句粗口，全部都係呢座公屋日常背景音。

對於成日喺酒吧聽人講「香港將會點樣點樣」嘅佢嚟講，呢啲聲代表「冇變」。

屋企冇變，走廊冇變，老豆老媽冇變，甚至連電視廣告都差唔多——換咗幾個新 shampoo 新汽水，除此之外，回歸之後，生活真係冇乜特別。

特別嘅，可能係佢張紙。

嗰張寫住幾萬幾萬數字嘅紙，好似一個門，一個未開嘅門。

佢諗：如果呢扇門真係可以帶佢離開呢座公屋、呢條街、呢種生活，咁踩前一步係咪值得？

又或者，踏錯一步，就會跌落一個佢唔知幾深嘅窿。

佢冇諗太長。

人喺有機會嗰陣，通常先會睇到上面嗰半截風景，下面嗰半截深淵，要幾年之後先見得到。

佢攤開張紙，再睇一次嗰行「+」。

心入面安慰自己：至少而家，佢係企喺上面嗰半截——線向上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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