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序篇第 0 章：1997 年 6 月 30 日的晚上

序篇第 0 章：1997 年 6 月 30 日的晚上

雨落得好密。

唔係雷暴嗰種，而係一條一條直線咁，從天壓落嚟，打喺天星碼頭外面啲欄杆、路人的雨傘、尖沙咀海旁嗰幾支旗杆上。旗落緊，海面灰灰地，船霧一片。

電視入面個畫面就係呢度。

油麻地一間細酒吧，煙味濃到好似有牆，玻璃門開一開就有條煙帶人聲一齊湧出去。電視掛喺角落，CRT 嗰種，又厚又重，畫面微微震。

螢幕上面係灣仔會展新翼，紅地氈、禮賓車、黑色禮服。主持人聲音興奮得有啲假：「歷史性一刻，就喺今晚……」

梁國輝坐喺 bar 枱第三個位。

一隻手托住臉，另一隻手搖住隻杯——入面冇剩幾多酒，冰已經溶到得番幾粒。佢身上件恤衫白底藍格，本來應該算幾新淨，啱啱俾雨淋過，衣領貼住頸，好唔舒服。

佢啱啱收工。

平時呢個鐘，吧裡多數放 MTV 或者足球。今日老闆自己拎遙控，轉去新聞台，仲講句：「睇吓歷史啦，之後冇得重播。」

客人笑，有啲「係咩咁誇張」嘅笑，有啲真係唔 care 嗰種。有人繼續打牌，有人繼續講生意，有人抬頭睇一眼就又低頭。

酒吧唔大，十零個座位，吧枱後面貼滿啤酒海報，Heineken、Blue Girl、Carlsberg，邊邊角角翹起，膠紙黃晒。牆上有支大掛鐘，指針慢慢迫近十一點。

「喂阿輝，」隔籬個 bald 頭大叔開口，「如果有得揀，你係走定留呀？」

「走定留」三個字，喺九七前後好多人嘴邊出現——走，即係離開香港；留，即係喺呢度繼續捱落去。

國輝唔急著答，先飲咗口酒。

「有得揀咪走囉。」佢笑笑口，「可惜冇錢。」

「有錢都唔一定有膽。」大叔反駁，「我個表哥話要去加拿大，講咗成三年，到宜家仲喺油麻地開緊茶餐廳。」

附近幾個人笑。

老闆一邊抹杯一邊插嘴：「走去邊都係打工啦，除非你係英女皇個仔。」

笑聲又大少少。

國輝望返電視。

畫面入面，灣仔會展嗰啲光太白，白到好似冇陰影。鏡頭帶過一堆人：有外國人戴住蝴蝶領結，有穿旗袍嘅女士，有穿軍裝嘅，行得好整齊。主持人講緊英國首相邊個邊個名字，講到中國領導人邊個邊個。

全部都好遠。

對佢嚟講，只係電視裡面嗰啲會出現喺報紙頭版嘅人，平時同佢冇交集。

雨聲拍打住店外面嘅霓虹牌，反喺玻璃上，將紅藍綠混成一片。門口有幾個人喺度食煙，煙頭光一閃一閃。

「你老豆（爸爸）點睇？」大叔又八卦。

「佢話咩？」國輝笑，「佢話『反正我都老，變唔變關我咩事』。」

「講得都啱。」老闆應和。

有個較後生嘅客人插嘴：「你哋嗰代就係咁，冇乜所謂，我哋呢代先驚。」

「你驚咩呀？」國輝轉頭，「你仲後生過我，仲有成幾十年。」

「就係囉。」嗰個人笑，「如果真係五十年之後先變，咁啱啱就到我哋收尾。」

講完自己都怔一怔，可能覺得呢句有啲唔吉利。

有人嘗試將 topic 拉返輕：「到時你都七十幾啦，驚咩呀。」

但個「五十年」三個字，已經喺空氣裡面浮起，冇即刻散。

國輝心裡面冇咁多理論。

佢嘅單純煩惱係：如果而家呢個城市遲啲真係冇咁好，咁而家應唔應該趁仲有氣勢嘅時候搵快錢？唔好等到遲啲乜都貴、機會少。

佢唔係第一次諗呢啲。

最近成日有啲人同佢講股票，講「唔使點讀書都可以賺到」，嗰種 tone 令佢好心動。雖然佢數學係差，讀書又冇點讀，但聽得多，「升咗幾多點」、「點樣孖展」啲字慢慢入腦。

老闆又開口：「喂，阿輝，你表哥喺嗰間證券行，最近點呀？」

「都 ok 啩。」國輝敷衍。

其實佢啱啱先去過一轉，喺嗰度開咗戶口，簽咗幾張紙，連自己都未完全睇明白。經紀拍住佢膊頭話：「依家唔入場，遲啲 regret。」佢嗰刻覺得自己好似突然升級，從「冇資產」變成「投資者」。

佢冇同酒吧呢班講。

一來唔想人知自己借錢入市，二來——佢仲未決定自己究竟係唔係真係嗰種「識走位」嘅人。

電視裡面，主持開始講「歷史性的一刻即將到來」，畫面切到場內，紅地氈、國旗、軍樂隊排開。

老闆突然把聲調大：「喂，唔好噉吵啦，睇吓啦，幾十年先一次。」

酒吧安靜少少，但唔算完全靜。

角落有對情侶仲喺度講自己嘢；有人趁呢個位落洗手間；煙味依然咁重，杯碟聲喺背景。

國輝支手肘頂住 bar 枱邊，指關節有啲白。佢唔係真係好想睇典禮，更大部分係唔想返屋企。

因為佢知，屋企個電視都會播緊呢套。

—

深水埗，某座公屋。

舊式走廊，燈光偏黃，天花板有啲花。單位入面，梁家嘅電視放喺矮櫃上，旁邊有幾本雜誌，封面皺皺，灰塵一層。風扇企喺一角，不停轉動。

梁朗仲未出世。

梁國輝個老豆坐喺膠梳化中間位，「啪」一聲打開啤酒罐，目光鎖住電視。阿媽坐喺旁邊摺衣服，嘴巴唔停，講今日樓下邊個又同邊個嘈交，講啲「聽聞」嘢。

「阿輝呢？」阿媽問。

「返緊工啦。」老豆冇移開視線。

「人哋今晚都放假，佢做咩仲要開工呀？」

「夜場啫，今日咪更加旺咯。」老豆飲口啤酒，「佢條命就係咁。」

阿媽重複一句：「條命就係咁。」語氣唔知算唔算認同。

電視畫面入面，鏡頭切到尖沙咀海旁，雨大得誇張，啲嘉賓著住雨衣。主持講：「可以見到雨勢都幾大，但無阻大家嘅興致……」

阿媽嘀咕：「咁大雨仲喺度企，早啲返屋企咪好。」

老豆突然講：「都唔知之後會點。」

佢話嗰句時，眼仍然望住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T4Nl6B7Q
電視，但聲音入面有啲唔同——唔係講日常閒話嗰種 tone。

阿媽停一停摺衣服嘅手：「點都要過日子啦。」

「過日子。」老豆重複，笑笑口，「你係咁話。」

屋企冇再深談。

因為佢哋都唔真係知道，之後可以講啲咩有建設性嘅嘢。

—

酒吧再次喧鬧起嚟。

有人提議開香檳，有人話要玩遊戲睇下幾點先瞓。老闆笑著講：「今晚都有少少似世界盃決賽。」

國輝望住電視裡面啲旗升旗落，聽到「God Save the Queen」然後換成另一首。他唔識歌名，但記得旋律，因為呢排成日喺新聞聽到。

雨打喺窗外。

條街有啲地方開始積水，霓虹反光被拉長，像有人用手指搓開。

佢突然諗，如果之後真係好似啲人講咁，香港會變，又或者限期真係有一日會到，那天自己會喺邊？會唔會仍然喺呢種細酒吧度，同一班人講同一啲笑話？

呢個畫面令佢有少少窒息。

「喂阿輝，飲多杯啦。」老闆叫，「今晚啲酒算我平啲畀你。」

國輝回神，笑：「你平得幾多呀？」

「一蚊。」老闆好認真咁講。

酒吧入面笑聲又起。

佢跟笑。

笑完，佢心入面落咗一個好細，但好實嘅決定：

——唔可以就咁過。

唔可以好似佢老豆咁，一世喺同一個單位、同一條街兜圈。唔知方法係咩，但總之，要搵機會搏一搏。

至於搏咩，點搏，會唔會輸到更慘，佢未諗到。

螢幕上，畫面切返去會展，大會開始報時。

「仲有十分鐘。」主持講。

「仲有幾多年？」國輝喺心入面問，問緊既係城市，都係自己。

冇人答。

只有雨，繼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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