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章｜阿哲的電話

那個星期五晚上，梁朗收到了阿哲的訊息。

不是第一次，但這次不一樣。

他當時剛收工，停在欽州街路邊，頭盔還沒脫，電話拿出來例行看一遍——媽媽的語音、平台的結算通知、幾個群組的無聊訊息——然後看到陳家哲發來一條：

「最近點呀，得唔得閒出嚟食個飯。」

梁朗看著這句話，想了一下。

阿哲不是那種無緣無故問你出來食飯的人。

他認識陳家哲十幾年了，從小就認識，那個年代深水埗的街坊小孩，不是住同一棟樓，但住同一條街，踢過波，去過同一個小學，然後各自走散，各自過各自的日子。

後來阿哲去了夜場，梁朗去送外賣，兩個人大約每兩三個月見一次，在附近的茶餐廳吃飯，說說近況，不說太深，但也不是純粹客套。

那種關係，說不上深，但也不是淺。

是深水埗長大的孩子之間那種——我知道你住過哪裡，我知道你家的事，但我們都不說，我們只是吃飯。

阿哲問出嚟食飯，通常有事。

梁朗回：「得，幾時？」

阿哲：「聽日，你幾點得閒？」

梁朗：「七點後。」

阿哲：「好，舊地方。」

舊地方，是長沙灣道那間茶餐廳，他們從十幾歲開始去那裡，老闆換過一次，裝修沒有換，還是那種木卡位，牆壁貼著黃色塑膠皮，燈光偏橙，茶是塑膠杯裝的，菜單是膠封的，永遠有一張有點翹起的一角。

梁朗把電話放進褲袋，脫下頭盔。

欽州街的夜，路燈橙黃，附近的大排檔（俗稱「大牌檔」，香港路邊露天熟食攤位，部分已受城市發展影響而消失）還開著，油煙從排氣罩往上噴，熱的，帶著豉油的香。

他深吸一口氣。

不管阿哲有什麼事，明天才是明天的事。

今晚，先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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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劏房，走廊靜了，阿婆的電視關了，陳叔的門縫沒有光，阿Raj的房間靜的。

梁朗推開自己的房門，開燈，坐在床沿，脫鞋。

他把今天的收入在手機記了一下——好的一天，十四單，總共約七百九十元進帳。

這個月到今天，累計約一萬零三百。

還有九天，如果維持這個節奏，月底可以到一萬四到一萬五。

加了租，就剩六七千。

他關掉那個記帳APP，躺下。

天花板。

一個半手臂。

他沒有再舉手，今天不舉了。

有些事，不是每天都需要確認的。

他閉上眼睛，聽著走廊燈管嗡嗡嗡，聽著窗外大南街的夜聲，慢慢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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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條很長的斜路送外賣，電量一直在跌，跌到只剩百分之二，但路還沒有到頭，他一直踩，一直踩，腿是軟的，但車還在動。

他不知道那條路通去哪裡。

夢裡沒有到達，也沒有電量耗盡，就是一直踩。

他早上六點十五分醒來，夢的細節已經模糊了，但那種腿軟的感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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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阿哲這個角色，我寫了很多稿，才找到他的聲音。他是那種你打電話給他，他一定接，但你不知道他自己會不會主動打給別人的人。他問梁朗出嚟食飯，用的是最輕描淡寫的方式，好像只是順便，但梁朗知道不是。這種默契，是一起長大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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