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章｜算，數字和數字之間

那個晚上，梁朗認真算了一次數。

不是第一次，但是最認真的一次，因為這一次有一個真實的數字壓在那裡——加兩千——不算不行。

他把折疊桌放到床上，坐在床沿，手機打開計算機，一項一項打出來，像是在做一件很正式的事。

外面走廊還有聲音，阿婆的電視，陳叔開門去廁所的聲音，然後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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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出（加租後）

月租：$7,800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dfr4o7UB
食飯（自己煮加偶爾外食）：$1,500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hCUpCYa6
電話費：$168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lEc1225w
電單車油費：$400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ItxaFucq
電單車保養（月均）：$300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wyylXnEU
雜費（日用品、洗衣等）：$300

每月支出合計：$10,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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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平台外賣（好月）：$16,000–17,000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YrmI390B
平台外賣（差月）：$12,000–13,000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k33gkB3D
月均估算：$1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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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餘

好月：$5,500–6,500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lQXztaZh
差月：$1,500–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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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

不是完全捱不到，但是很貼。

貼的意思是，沒有緩衝。一場病，一個意外，電單車壞了要大修，某個月平台突然調低派單量，結餘就變成負數，負數就要動積蓄，積蓄只有幾千塊，幾千塊用完了，那個月就是零。

而且那個結餘裡，沒有任何屬於將來的東西。

儲蓄是零，或者幾百塊，視乎那個月有沒有出乎意料的支出。梁朗從來不說自己在儲錢，因為那個數字不值得叫做儲錢，叫做「剩低」比較準確。剩低，不是主動的，是被動的。

他放下手機，靠在牆壁上，讓後背感受到那塊牆的涼。

香港的夏天，連牆壁都是熱的，但比起空氣，牆算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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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租這裡，去哪裡。

他查過，深水埗一帶同樣大小的劏房，市價七千以上。小一點的，差一點的，有六千幾，但那種他見過，小到連折疊桌都放不下，床就是地板，地板就是床，八平方米已經是他願意接受的下限。

不住深水埗，去哪裡。

天水圍，元朗，租金便宜，三四千可以租到稍好的。

但是。

深水埗是他的接單範圍。外賣的邏輯是，你在哪裡，平台就派哪裡的單給你。住深水埗，接深水埗和旺角的單，路程短，接單快，一個小時可能跑三四單。去了天水圍，單量少，路程遠，還要算交通時間進去，最後到手的錢可能更少。

他算過這條數，算過不止一次。

每次都是同一個答案——

住得愈便宜，愈遠，賺得愈少，最後省下來的，沒有想像中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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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個計算機界面停了很久，然後關掉，打開另一個APP。

連登（香港討論區，類似台灣PTT）。

搜尋：深水埗劏房 2026。

第一條帖子：「深水埗劏房呎租創新高，業主加租兩成唔止」。

他點進去，看了幾段，關掉。

知道了也沒用，知道了還是要面對。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看天花板。

那個一個半手臂的距離。

他舉起右手，掌心向上，對著天花板。

差幾吋。

還是差幾吋。

佢心諗：係唔係每件事都係差幾吋㗎，差幾吋就係咁耐，差幾吋就永遠差幾吋。

他把手放下來，放在胸口。

走廊燈管還在嗡嗡嗡，阿婆的電視聲很低，大南街外面有一部貨車停著，引擎沒熄，低沉的震動，像是這個城市在沉睡前最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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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陳叔說的那句話：至少係我自己揀。

然後想起阿婆說的：人走，有啲嘢留低，有啲嘢帶走。

他自己可以選的事，有多少。

住哪裡，不是他選，是他能負擔的那個選他。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rVY3aEy4
接哪個單，不是他選，是演算法選。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XTrm9Zy7
評分高低，不是他選，是客人選。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zefZznv2
租金多少，不是他選，是業主選。

然後他想：

那什麼是他選的。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沒有睡著。

最後他想到一件事——

每天早上，他回頭看一眼走廊，那個是他選的。沒有人叫他看，他就是看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答案。

但那天晚上，這是他找到的唯一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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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凌晨十二點半。

平台推送：

「深夜外賣高峰期，現在上線獎勵雙倍積分！立即接單！」

他看著那個通知，沒有動。

積分換不了租金。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閉上眼睛。

窗外大南街，貨車的引擎聲還在，像是這個城市決定不睡了，像是有什麼事必須繼續。

梁朗決定睡。

但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要回覆房東。

下個禮拜，要有一個答案。

他現在沒有。

他把這件事從今晚的腦袋裡移到明天，蓋好，閉眼，等睡意來。

睡意很慢，但最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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