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章｜這棟樓的人

那個晚上梁朗沒有睡著。

說過睡著，其實是半睡半醒，每隔一會就開眼，看天花板，計算時間，然後又閉上。這種狀態他經歷過，每次有事的時候就這樣。

走廊很靜，偶然有聲音：

阿婆的電視，很低，是些什麼連續劇，對白聽不清楚，只有聲音的質感；陳叔半夜打電話，壓著聲，廣東話，斷斷續續，「係囉，係咁㗎，你話係咁㗎」，說了幾次，然後靜了；阿Raj的房間沉默，他可能已經睡了，他每晚十點準時睡，早晨六點起，雷打不動。

梁朗認識這棟樓的聲音地圖。

不是刻意記，是住在一個很小的地方，聲音自然就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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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Raj，尼泊爾人，二十八歲，在附近一間酒樓做廚房幫工（俗稱「打黑工」，即以旅遊簽證或逾期居留身份非法工作，是香港部分南亞裔勞工面對的困境）。他每次出門前，都在門縫看一眼走廊，確認沒有人，才出去。

梁朗見過幾次，從沒有評論過。

這棟樓沒有人多管閒事，這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禮貌，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事，不問，不說，點頭算是打招呼。

有一次梁朗遇見他在走廊，阿Raj說了一句廣東話：「你好。」

發音有點怪，但意思清楚。

梁朗說：「你好。」

然後兩個人各自進房，沒有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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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陳偉雄，五十三歲，土生土長深水埗人，印刷廠工人做了三十一年零四個月，廠關了，四十九歲重新找工，沒有找到。現在每天的主要活動是買份報紙，翻馬經（香港賽馬的投注分析版），研究，下注，等結果，輸，明天再來。

梁朗有一次在走廊遇見他，問：「陳叔，你係幾時入行做印刷㗎？」

他說：「1988年，18歲入行。」

「做咗幾耐？」

「三十一年零四個月。」他說，帶著一點認真，「唔係三十一年，係三十一年零四個月。」

梁朗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三十一年零四個月，然後廠關了，什麼都沒有了。這個城市對努力的人，有時候也是這樣的——努力做了三十一年，最後換來的是一個沒有地方放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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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梁玉蘭，快八十了，廣東台山人，1969年嫁來香港，丈夫走了十五年，孩子移民了，她留下來，說：「走去邊，呢度先係我識得嘅地方。」

梁朗第一次聽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沉默了一下。

她每天六點煮粥，瑤柱白粥，那個氣味就是這棟樓的早晨。

有一次她對梁朗說：「瑤柱係我男人教我放嘅，話放幾粒粥就鮮。佢走咗，個方法留低。係咁㗎，梁仔，人走，有啲嘢留低，有啲嘢帶走。」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說天氣。

梁朗那天在走廊站了一會才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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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他終於真的睡著了。

睡前最後想的事，不是加租，不是演算法，是阿婆那句話。

人走，有啲嘢留低，有啲嘢帶走。

他不知道他自己，如果有一天離開這棟樓，會帶走什麼留下什麼。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所以睡著了。

有答案的問題才睡不著，沒有答案的，腦子轉幾圈就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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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梁朗在走廊遇見了阿婆。

她端著一碗粥從廚房走出來，慢慢的，腳步小，拖鞋在地板上擦著走，那個聲音很輕，但走廊靜，聽得見。

「梁仔，去返工？」

「係，阿婆早晨。」他說，「今日嘅粥係薑味㗎？」

她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全部動：「你鼻子靈，係，今日放多咗一片薑，天陰，食薑暖胃。」

「阿婆你係中醫呀。」

「唔係，係我阿媽教嘅。」她說，「我阿媽係台山人，台山人煮嘢識用薑，話薑驅寒驅濕。香港又寒又濕，食薑啱嘅。」

她說這句話的樣子，很篤定，像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

梁朗想了一下：「阿婆，你唔悶咩？」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沒有即時回答。

然後她說：「有粥煮，唔悶。有人問，唔悶。」

她頓了一下：「你問嘅嗰個問題，反而係悶先問得出嚟㗎，梁仔。」

他愣了一下，她已經轉身慢慢走回房間了，拖鞋擦地，嗒嗒嗒，然後門關上。

梁朗站在走廊，燈管嗡嗡嗡，他想了幾秒，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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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在欽州街送完一單，遇見了陳叔。

不是他的房東，是住在樓下的那個，失業的印刷工人陳偉雄。

他坐在街邊，左手拿著一罐凍可樂，右手拿著一張馬票（賽馬投注票），兩眼看著那張票，很認真，像是票面上有什麼很重要的資料需要解讀。

梁朗停了車，把頭盔稍微掀起：「陳叔。」

他抬頭，眼神散了一下，然後聚焦：「梁仔，返緊工呀？」

「係，你呢？」

「坐吓。」他說，然後低頭繼續看馬票。

梁朗把車停好，在旁邊站著：「今日有好嘅？」

「唔知，睇緊。」陳叔說，「你識唔識睇馬？」

「唔識。」

「唔識都好，識都係輸多贏少。」他把馬票折起來放進衫袋，「你知唔知，我做印刷嗰陣，廠長話做嘢唔好諗太多，做好份工就得。我聽咗三十幾年。」

他停了一下，搖了罐可樂，沒有喝。

「後來發現，原來份工唔係永遠喺度㗎，係咪。你諗下，如果份工唔係永遠喺度，咁你做好佢係為咗咩？」

梁朗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陳叔不是真的在問他。

陳叔繼續說：「而家我買馬，至少我知係我自己揀㗎，輸都係我自己輸，唔係個廠長叫我輸㗎。」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上的灰：「去買份報紙，你去返工喇。」

他走了，梁朗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至少係我自己揀。

他發動電單車，往下一單的方向去。

路上想：他自己揀的事，有多少。

不多。

少到他數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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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午最後一單，送到大南街一幢舊唐樓（俗稱「唐樓」，指無升降機的六層以下舊式住宅樓宇）的四樓。

沒有升降機，他爬樓梯上去，一手提著外賣袋，一手扶著鐵欄，樓梯窄，燈壞了，靠手機電筒照路。

四樓，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四十幾歲，穿著家居服，頭髮沒梳，眼睛紅的，像是剛哭過，或者剛起床，或者兩樣都是。

她接過袋，沒有說話，關門。

梁朗站在門口一秒，然後轉身下樓。

他不知道那個女人發生了什麼事，也不需要知道。

他送外賣，她開門，他走，她關門。

城市裡最短的一種人際關係。

他走到二樓，在轉角停了一下，聽見四樓那扇門後面，有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東西打開，像是袋子的聲音，然後靜了。

她在吃了。

他繼續下樓，走出唐樓，外面是大南街的下午，熱，聲音多，和剛才那個樓梯間像是兩個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騎上電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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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只是一個配角，連名字我都沒有給她。但我寫她的時候，寫了很久那雙眼睛。紅的，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城市裡最真實的事，是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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