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章｜租，一個字

下午兩點，空檔。

午市密集了兩個小時，九單，約三百八進帳（扣平台抽成後）。他在欽州街旁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一個三角飯團，坐在店外的矮凳上。

太陽打在對面的鐵皮屋頂上，反光，刺眼。

他把頭盔的遮光罩拉下來，看著街上。

金槍魚三角飯團，那個最便宜，他不特別喜歡金槍魚，但買習慣了。

有個婆婆推著紙皮車（收集廢紙箱出售，是香港部分基層長者的生計）從街角過來，輪子嘎嘎嘎，在午後的熱街上很響。她停在路邊，彎腰撿起一個紙箱，疊上去，用繩紮了一下，繼續推著走。

梁朗吃了一口飯團，看著她走遠。

手機震動。

不是平台通知，是WhatsApp。

房東陳生（梁朗的業主，非鄰居陳叔，香港劏房租務關係通常較疏離）：

「梁生你好。下個月租金有啲嘢想同你傾，方便今晚打個電話？」

他把飯團放在膝蓋上，看著這句話。

「有啲嘢想同你傾。」

這句話他聽過，上一個住的地方，那個房東也是這樣說，最後是加租，然後是搬走。

他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繼續吃那個三角飯團，每一口都吃完，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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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午，他接了七個單，走錯了一個路口，有一個客人問他幾時到，他說快到，其實還差一條街。

心不在焉。

他知道自己心不在焉，知道心不在焉會出錯，出錯會差評，差評會降等，降等會少派單。

這個邏輯他全部知道。

知道不等於控制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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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房東打來。

「梁生，唔好意思打擾你，係咁，下個月起你個房加兩千。」

梁朗的手握緊了電話，但他的聲音是平的：「加兩千。」

「係，我都唔想咁，但係成幢樓管理費加咗，水電又貴咗，我頂唔住——」

「我明白。」

「——真係唔係想整你，係真係——」

「我明白，」他再說一次，「我需要時間考慮。」

「係係，你考慮，但係我要你下個禮拜話我知，如果唔租我要搵其他人——」

「知道了。」

掛線。

他坐在床沿，放著電話，沒有動。

兩千。

現在五千八，加兩千係七千八。七千八加食飯加油費加電話加保養，剩下的數字，他估到了，不想用計算機把它算出來，怕算出來之後更真實。

他躺下，看天花板。

一個半手臂。

還是那個距離，沒有近過，也沒有遠過。

他閉上眼睛。

佢心諗：算咗，諗完都係要諗，不如聽日再諗。

然後他睡著了，比平時早，沒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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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知道了。」這兩個字，他說的時候我停在那裡寫了很久。不是「好」，不是「唔係喎」，是「知道了」。這三個字什麼都沒有拒絕，什麼都沒有答應，是一個人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唯一能保留的一點點主動——讓自己說完才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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