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章｜接單，演算法的早晨

電單車停在後巷，鐵鍊鎖著。

後巷在樓後面，白天有陽光照到半截，下午陰起來，晚上就很暗。梁朗搬進來第一天就把後巷看了一遍：有沒有天眼（閉路電視），有沒有其他車，晚上有沒有人。確認過才放車。

習慣了，凡事先看清楚，再決定。

他解鎖，戴盔，打開外賣平台APP。

帳戶頁面，評分：四星半。

上個月掉了半顆星，原因是一個客人給了三顆星，備註：「送到時已涼，態度一般。」

那單是何文田山頂，斜路，電量最後兩百米轉紅，他踩到腿軟，到了門口，客人接過袋，眼神從他臉上滑過，像看一件遲到的包裹，然後關門。他後來在平台申訴，說路況特殊，平台客服回：「感謝您的反映，評分制度旨在提升整體服務質素，評分已計入您的記錄。」

他看完這句話，把手機放下，在劏房坐了十分鐘，什麼都沒做。

然後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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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星半的問題是什麼。

問題是，平台的演算法（外賣平台以程式自動分配訂單的系統，對騎手收入影響極大）不是純粹按評分派單，但評分是其中一個變數。評分低，單量少；單量少，收入少；收入少了就接更多單；接多了就有機會出錯；出錯了就差評；差評了評分更低。

這個循環，他見過兩個師兄掉進去，一個離開了這個平台，去做另一個；另一個現在還在，但接的都是偏遠的單，沒有人要接的那種。

七點二十分，第一單進來。

深水埗桂林街，取餐，送去大南街，距離一點二公里，預計收入三十八元。

他按接單，發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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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七點半，最熱鬧的時候。

街市入口的婆婆推著菜出來，塑膠籃撞在地上的聲音。欽州街的麵包店，門還沒開，但已經有老人站在外面等。學生背著書包，走得很快，眼睛望著手機，不看路，靠直覺避開人群。

梁朗穿過人群。

他在裡面，但又不在裡面。

他是移動的，其他人有目的地；他的目的地每半小時換一次，從來不是自己的。這條街他走了幾年，認識每一個路口的角度、每一個燈位的時差，但這條街不認識他，從不認識，也不需要認識。

桂林街那間茶餐廳，來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老闆娘看見他，不說話，直接把袋遞過來。

然後她把一杯冰水推過來。

這是她的習慣，梁朗來取餐，她就推一杯水。不是每次，是她記得的時候，大概十次裡有七八次。她不叫他名字，他也不知道她名字，但那杯水是真實的。

他喝了兩口，把杯放回去。

「多謝。」

「去喇，客人等緊。」

他接過袋，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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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口水。

他走在桂林街往大南街的路上，想，為什麼每次都是兩口。不是一口，不是喝完，是兩口，放下，走。

可能因為一口不夠，三口就太多了，顯得他很渴，很需要，他不想顯得很需要任何東西。

他自己不確定這個分析對不對。

不管了，繼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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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密集的，早餐單、早午餐，一個接一個。深水埗、長沙灣之間穿梭，偶然跑到旺角，取了再送回來。

梁朗的電單車，二手，2019年款，接手時四萬五公里，現在六萬多了。機件他自己保養，在鴨寮街（深水埗的電子及二手零件集散地，香港人的集體記憶之一）有個修車師傅教過他，說：「你識保養架車，架車就會保養返你。」

他記住了，因為他沒有錢壞了就換新的。

十一點，在長沙灣道路邊等單，空檔兩分鐘。

他低頭看地圖，周圍三個藍點，是其他騎手。平台的派單邏輯他研究過，不純粹按距離，不純粹按評分，有一個他看不透的東西在裡面，叫做演算法。

那個演算法是某個工程師在辦公室寫的。

那個工程師沒有送過外賣。

手機震動，單來了。

旺角山東街，送太子道，兩公里，四十二元。

他按接單，車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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