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章｜舊地方

長沙灣道的茶餐廳，七點二十分。

梁朗到的時候，阿哲已經坐在了，靠窗的卡位，一杯奶茶放在面前，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看見梁朗進來，點了個頭，沒有站起來。

梁朗在對面坐下，老闆娘走過來，他說：「奶茶，少甜。」

她走了，梁朗看了看阿哲。

三十二歲，比梁朗大四歲，但有時候看起來更老，有時候又很年輕，取決於他那天睡了多少，以及他讓你看見多少。

今晚他狀態不錯，至少表面看起來是。白色T恤，深色外套，頭髮梳過，臉上是那種職業性的鬆弛——夜場工作的人，習慣讓面部肌肉處於一個中性的、讓人舒服的狀態。

「最近點呀。」阿哲先說。

「照舊，」梁朗說，「你呢？」

「都係。」

奶茶來了，梁朗包著那個塑膠杯，感受到熱度，喝了一口。

長沙灣道茶餐廳的奶茶，他喝了幾年，配方沒有變過，茶味重，奶味淡，少甜就剛剛好。

窗外是長沙灣道，這個時候車多，的士、巴士、貨車，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路燈把濕路照出一片橙光。

「聽講你屋企加租？」阿哲說。

梁朗看他一眼：「你點知？」

「深水埗咁細，問兩句就知。」他喝了口奶茶，「加幾多？」

「兩千。」

阿哲「嗯」了一聲，沒有說太誇張，也沒有說沒問題，就是嗯了一聲，表示他聽到了，那個「嗯」裡有一個他自己的判斷，但他沒有說出來。

這是他的習慣，梁朗認識他太久，知道那個「嗯」後面有東西。

「你找我出來，係為咗呢件事？」梁朗問。

阿哲搖搖頭：「唔係，係有另一件事想同你講。」

他把手機翻過來，在桌上推給梁朗。

屏幕上是一條WhatsApp訊息截圖，發訊人的名字打了格，內容是：

「有單生意，需要一個識駕電單車、可靠、唔多話嘅人。報酬係正常外賣五倍，見面詳談。」

梁朗看著那條訊息，沒有說話。

阿哲說：「係我認識嘅一個人轉介過嚟，佢話係合法嘅，只係比較特殊。我唔知詳情，但佢話可以信。」

「你認識嘅人。」梁朗重複了一遍。

「做咗幾年，可靠。」

「五倍。」

「係，正常外賣一單幾十，佢哋一單係幾百甚至過千。」

梁朗把手機推回去，喝了一口奶茶。

窗外一輛巴士駛過，是九龍巴士的60X（紅磡至屯門的快速線），車身的廣告是一個手機品牌，大大的笑臉，在夜裡很亮。

他沒有即時說話。

阿哲也沒有催，他就是這樣，把東西放在那裡，讓你自己想，他不會幫你決定，他只是告訴你有這樣一件事。

沉默了大概一分鐘。

「特殊係幾特殊？」梁朗問。

「我唔知，要見面先知。但佢話唔係犯法嘅。」

「你相信佢？」

阿哲想了一下，說：「我唔係完全相信，但我唔係完全唔信。」

這個答案很阿哲，不給你安全感，但也不讓你完全否定。

梁朗喝完了奶茶，把那個塑膠杯放在桌上。

「我諗下。」

「好，」阿哲說，「唔急，但係對方想盡快，你諗好就話我。」

他拿起手機，把截圖收起來，把另一個話題搬出來：「你媽媽最近好唔好？」

梁朗說：「好，都係，你呢？」

「我媽咪去咗台山探親，一個月，我一個人。」

「你識唔識煮嘢食？」

「唔識，」他說，「但係我識叫外賣。」他看著梁朗，嘴角動了一下，「係喎，叫你嗰個平台，評分都唔知掉到去邊。」

梁朗看了他一眼，然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那個沉默是輕的，不是沉的那種。

後來他們又說了一些不重要的事，說到哪條街的舊店結業了，說到附近有個新開的麵店，說到今年的夏天特別長，說到一些有的沒的。

說了大約四十分鐘，各自付了自己那份，走出茶餐廳。

外面是長沙灣道的夜，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鹹味，是維多利亞港的那個方向。

「諗好咗話我知。」阿哲說。

「知道。」梁朗戴上頭盔。

兩個人各走各的路。

梁朗騎電單車回深水埗，在欽州街轉角的時候，沒有停，直接回了樓。

他脫鞋，坐在床上，把阿哲說的那件事在腦子裡轉了一遍。

五倍。

他沒有計算，因為不用計算，五倍是多少他心裡很清楚。

他關燈，躺下。

天花板是黑的，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

差幾吋，黑暗裡，也還是差幾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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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阿哲問「你媽媽最近好唔好？」這句話，是他唯一一次在這頓飯裡問了一個真實的問題。不是工作，不是錢，是媽媽。深水埗長大的人，有時候就是用這種方式說：我記得你，我記得你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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