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5章｜灰色人視角｜第三次

某處辦公室。沒有窗。

這個辦公室，沒有人知道在哪裡。

不是說它藏得多好，是說，沒有人想找它。它不在任何公司登記的地址上，不在任何商業名錄裡，它只是某棟建築裡的某一層，某一個走廊盡頭的某一扇門後面，門上沒有號碼，沒有名牌，只是一扇門。

燈光昏暗，只有桌上那盞枱燈亮著，把桌面照得很清楚，但把辦公室的其他部分留在陰影裡——書架，牆壁，還有那面讓人說不清楚後面是什麼的牆，全部都是陰影。

桌上那兩份文件，還在。

左邊那份是梁朗的資料——住址，外賣帳號，訪談錄音節錄，碼頭那晚的行動記錄，還有一頁很薄的附件，上面是他最近幾個月的外賣路線圖，每一條路線都用細線標出，密密麻麻，像是一個人在一個城市裡的移動痕跡，被記錄下來，整理成某種只有在這種地方才會存在的圖。

右邊那份是程穎的研究草稿，幾個段落用螢光筆標記過。其中一段寫著「受訪者M01（男，28歲，外賣員）表現出對個人存在感與城市系統之間落差的清晰認知」，那幾行字旁邊，有一個很細的鉛筆問號，像是有人讀到那裡，停了一下，想了某些他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但今晚，桌上多了第三份文件。

很薄，只有兩頁，用很簡單的語言寫的，沒有標題，沒有日期，只是幾個名字，幾個位置記錄，還有幾行分析，每一行都很短，短到像是提醒，而不是報告——像是寫給一個已經知道大部分事情的人看的。

那個男人坐在桌後，看著那第三份文件，看了很久。

「四個人，」他說，沒有特別的語氣，就像在說一個數字，「而家係四個人。」

「係，」下屬站在桌前，兩手放在身側，「加咗個酒吧樓面。佢有段錄音。」

男人沒有立即說話。

他拿起那份追蹤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著最後一行——

「受訪者M01（外賣員）已提交身份核實文件。」

他看著那行字，停了幾秒。

外賣員提交了文件。

他們發了那個核實通知，原本是想看他選擇不提交，讓帳號停用，然後消失——消失是最簡單的處理方式，消失的人，不需要再被放進任何計算裡。

但他提交了。

那個外賣員，選擇了留下來。

男人把報告放回桌上，拿起一支煙，但沒有點，只是拿著，讓那支煙在指間轉了一下。

「個研究生，」他說，「而家係點？」

「學籍審查仲未完，佢嘅研究暫停咗。」

「佢有冇放棄？」

下屬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在這個辦公室裡，每一個停頓都是可以被注意到的。

「……冇。」

男人把那支煙放在煙灰缸旁邊，沒有點。

他看著桌上三份並排的文件，想著「冇」這個字。

學籍被審查，研究被暫停，她的導師在施壓，基金會在等她回覆——這些，放在任何一個普通的研究生身上，已經足夠讓人說「算喇，唔值得」。

但她沒有放棄。

他拿起程穎的那份草稿，翻到他之前用螢光筆標記的那幾段，重新看了一遍。

她寫的東西，他不得不承認，寫得很準確——她看見了很多，她用她的方式，把她看見的東西記錄下來，放進一個學術的框架裡，讓那些東西看起來有根據，有方法，有可以被驗證的邏輯。

如果這份研究出現在公開的地方，不是學術期刊，是某個讓更多人看見的地方——

他把那份草稿放回桌上，壓平。

「嗰段錄音，」他說，「你估佢哋打算點用？」

「唔確定，」下屬說，「但係睇嚟佢哋喺打聽嗰段錄音係邊個嘅聲音，想確認身份。」

「嗰個人而家唔喺香港，」男人說，「佢哋查唔到。」

「咁係咪唔使理？」

「唔係，」男人說，語氣很平，像是水面，「要理。但係唔係用以前嘅方法。」

他站起來，走到那面看不見外面的牆前面，背對著下屬，把雙手放在身後，看著那面牆。

「以前，我哋係讓佢哋知道我哋存在，讓佢哋驚，」他說，「帳號核實，學籍審查，食環署上門，有人去買嗰段錄音——這些，都係讓佢哋知道，有人在看著他們，有人可以隨時收緊。」

他停了一下。

「但係而家，佢哋已經唔係咁容易驚，」他說，「個外賣仔提交了文件，個研究生唔放棄，做小食店嗰個拒絕咗食環署嘅『幫忙』，個酒吧樓面……」他停了一下，「個酒吧樓面，你睇唔清楚佢？」

「難，」下屬說，「佢唔係直接接觸核心，睇唔到佢嘅決定。」

「係，」男人說，「所以我哋唔知道嗰段錄音係咪已經係佢哋手上。」

他在那面牆前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書桌。

「換一個方法，」他說，「唔係讓佢哋驚，係讓佢哋繼續。」

「讓佢哋以為自己快成功，」他說，坐回椅子，「讓嗰個研究生聯絡佢嘅記者朋友，讓嗰段錄音準備好，讓佢哋把所有嘢都準備出來——個名字，嗰段聲音，消失嘅街坊，個外賣仔嘅故事，全部。」

下屬等著。

「等佢哋把所有嘢擺出來，」他說，「然後，我哋用佢哋擺出嚟嘅嘢。」

他停了一下，「佢哋以為，把那些事說出來，就是勝利。但係把那些事說出來，同時也把他們自己說出來了——他們是誰，他們知道什麼，他們在哪裡。」

「所以我哋繼續跟，但唔出聲。」

下屬點了點頭，「黃教授嗰邊呢？」

「佢最近問過，係咪真係需要走到呢一步，」男人說，「係問邊個？」

「係問研究生事務處嘅人。」

「唔係問我哋。」

「係。」

男人靠在椅背上，看著桌面，想了一下，「黃教授，係個好人。好人，有時候係最好用嘅工具，因為佢自己唔知道佢係工具。佢問係咪需要走到呢一步，係因為佢有良知，唔係因為佢知道我哋係邊個。」

他停了一下。

「但佢嘅良知，而家對我哋唔構成問題，因為佢做咗佢要做嘅事——審查，暫停研究，施壓。佢做咗，不管他本人有沒有後悔。」

「所以，讓佢繼續做佢嘅事，唔需要再通知佢任何嘢。」

下屬點頭，準備轉身出去。

「等等，」男人說。

下屬停下來。

男人拿起那份追蹤報告，翻到第一頁，看著上面那四個名字——外賣員，研究生，前公關，酒吧樓面。

他看了幾秒，眼神在那四個名字上移動，很慢，像是在重新確認每一個名字背後的輪廓。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那四個名字下面，畫了一條很輕的橫線，在橫線下面，用很輕的力道，加了兩個字：

「陳sir。」

他把鉛筆放下，把報告合上，放在那兩份文件旁邊，三份文件並排。

「陳sir知道我係邊個，」他說，語氣還是很平，「他是這個故事裡，唯一一個知道的人。」

「個外賣仔唔知道嗎？」下屬問。

「個外賣仔知道一個名字，」男人說，「但知道一個名字，跟知道我係邊個，唔係同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陳sir知道的，比一個名字更多。」

「咁陳sir……」

「先讓佢哋繼續，」男人說，打斷了下屬，「等佢哋把所有嘢擺出來。陳sir嘅問題，到時候一起處理。」

下屬點頭，這次沒有再說話，轉身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那個男人。

他看著桌上三份並排的文件，看了很久，然後把枱燈關上。

房間陷入黑暗。

只剩下空調的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在黑暗裡繼續運作，不需要光，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只是繼續。

他坐在黑暗裡，沒有動。

他等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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