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6章｜陳sir現身

2026年6月中旬，下午。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YImhxf7q
大埔，某茶餐廳，下午三點。

那張便利貼，是阿哲昨天早上發現的。

他開店的時候，把捲閘拉起來，看見那張黃色的便利貼夾在門縫裡，被折了一下，折痕很整齊，像是有人折了很多次，然後才決定放進去。

便利貼上只有幾行字，藍色原子筆，字跡工整：

大埔，天星茶餐廳，明天下午三點。

沒有名字，沒有電話，沒有解釋。

阿哲把那張便利貼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發訊息給梁朗。

梁朗看完，回了一個字：「去。」

他們搭東鐵線去大埔。

梁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旺角的密集建築，慢慢變成大圍的山坡，再變成大埔的寬闊，那種開闊讓他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離開了某個讓他一直很緊繃的地方，但又知道，他是去見一個他說不清楚是朋友還是別的什麼的人。

阿哲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機屏幕，但屏幕是暗的，他沒有在看任何東西，只是讓手機放在大腿上。

車廂裡有幾個人，一個婆婆拉著一個很大的購物袋，一個中學生低著頭做功課，還有兩個說廣東話的老人，說著梁朗聽不清楚是什麼的事情，聲音不大，像是流水。

梁朗想，陳sir為什麼選大埔。

大埔不是一個他熟悉的地方，不是他送外賣的範圍，不是他生活的地方。大埔有山，有水，有那種讓香港人說「好似離開香港」的空曠，但它還是香港，只是一個他很少去的部分。

陳sir躲在這裡，是因為這裡遠，還是因為這裡讓人放鬆警惕，還是因為他親戚在這裡？

他想，他不知道，而他現在發現，他對陳sir知道的，比他以為的少得多。

天星茶餐廳在大埔墟火車站旁邊的一條街上，不是大的地方，十幾張桌，裝潢很舊，牆上貼著一些已經褪色的海報，還有一個手寫的菜單，字跡很大，用不同顏色的麥克筆寫的。

他們推門進去，梁朗掃了一眼，在靠牆的那張桌，看見了陳sir。

陳sir比他記憶中更瘦。

臉頰更凹，下巴的線條更清楚，頭髮白了一些，混在原來的黑色裡，讓他看起來比失蹤之前老了幾歲，但那個眼神——那種讓梁朗說不清楚是精明還是疲倦的眼神——還是一樣。

他看見梁朗走進來，點了個頭，「坐。」

他們坐下，陳sir叫了服務員，要了三杯熱奶茶，然後把手放在桌上，看著梁朗。

「你冇事。好。」他說。

梁朗看著他，「你叫人打電話嚟多謝我？」

「係，」陳sir說，「你嗰晚話唔知我係邊個，話唔知我在哪裡，保咗我。」

「我嗰晚係真係唔知。」

「我知道，」陳sir說，「所以先有用。」

梁朗沉默了一下，「但係你唔係嚟多謝我。」

「唔係，」陳sir說，「你話得對，我唔係嚟多謝你。」

奶茶端來了，三杯，白色的瓷杯，冒著熱氣。

陳sir沒有立即動那杯奶茶，他把兩隻手放在桌上，看著梁朗，然後看了一眼阿哲，再看回梁朗。

「你哋而家知道幾多？」他問。

梁朗想了一下，說了——基金會，倒三角形，那個問號，阿哲從夜場人脈打聽到的那個名字，阿嵐的錄音，四個人各自受到的壓力，程穎的學籍，他的帳號，阿哲的食環署，阿嵐的「補償」。

他說完，茶餐廳裡有人叫「唔該，加位」，服務員走過，那個聲音短暫地填滿了空間，然後消失。

陳sir聽完，沒有說話，他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在桌面上留下一個圓形的水印。

「你哋知道嘅嘢，比我預期多，」他說，「但係有一件事你哋不知道。」

「咩事？」梁朗問。

「你哋唔知道佢係點樣嘅人，」陳sir說，「知道名字，唔代表知道佢係點樣做事。」

「我見過佢，」陳sir說，「唔係一次，係幾次，但每次都唔係直接見，係通過中間人。呢個城市嘅某些人，從來唔直接出現，佢哋讓別人在前面，自己在後面等。」

梁朗想起程穎畫的那個倒三角形——一層一層，每一層都合法，每一層都有人，但真正的人，在最後那個問號後面。

「佢唔使主動出手，」陳sir說，「佢只需要等。等你哋把所有東西擺出來——個名字，嗰段錄音，消失嘅街坊，你嘅故事，研究生嘅研究——全部擺出來，然後，他用你哋自己擺出嚟嘅嘢，把你哋每一個人，放進他需要你哋在的格子裡。」

「格子係咩？」阿哲說，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開口。

陳sir看了阿哲一眼，「有人舉報你食環署的問題，係格子。研究生學籍被審查，係格子。個外賣仔帳號被核實，係格子。每一個格子，都係他給你的一個位置，一個讓你以為你只是被系統對待、跟他無關的位置。」

「佢係點知道我哋知道個名字？」梁朗問。

「佢唔知道你哋知道那個名字，」陳sir說，「但佢知道你哋在查。查本身，就已經讓你哋進了一個格子——『知道太多的人』這個格子。」

茶餐廳裡，那個婆婆推著手推車走過門口，車輪在地板上發出吱呀的聲音，然後聲音遠了。

「佢唔使搵你，」陳sir說，「佢只係等你搵佢。」

梁朗看著陳sir，想著這句話。

「佢係點等的？」

「就係你哋而家做緊嘅嘢，」陳sir說，「每一步，你哋以為係你哋主動，但係每一步，其實係你哋在走入一個他已經設計好的路線。個研究生決定拒絕合約，佢算到了。你哋四個人在後巷聚集，佢知道。個酒吧樓面的錄音，他在等你哋決定怎麼用。」

「你咁講，係話我哋從頭到尾都係俾人控制？」梁朗說，聲音比他預期的更平。

「唔係，」陳sir說，「你哋嘅選擇，係真實嘅。但係在一個有人設計好框架的地方，你嘅選擇，都係在那個框架裡做的。就算你想跳出嚟，你跳出嚟嘅方式，都係他計算過的可能性之一。」

梁朗沉默了。

他想起程穎說的「如果每個選擇都被預計，那選擇還有意義嗎」，想起她用鉛筆在本子裡寫的那行字——也許，沒有人能完全脫離那個系統。但在系統裡做一個選擇，和讓系統替你做選擇，不是同一件事。

他想，她說的是對的，但陳sir說的也是對的。

這兩件事，同時是真的。

「你嚟嗰條便利貼，」梁朗說，「係你叫人放嘅？」

「係，」陳sir說。

「你知道，如果你聯絡我哋，佢哋會知道。」

「係，」陳sir說，「但係我唔再計算呢啲了。」

他喝了另一口奶茶，把杯子放回去。

「我係嚟話你知，你而家做緊嘅嘢，危唔危險。」他說，「唔係要你停，係要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在面對什麼。」

梁朗看著他，「所以你係嚟叫我哋停？」

陳sir搖頭，「我係嚟話你哋，如果你哋繼續，要知道佢嘅規則。」

「佢嘅規則係咩？」梁朗問。

陳sir把那杯奶茶的杯子轉了半圈，看著杯底的茶漬，像是在想怎麼說清楚一件他知道但說不完整的事。

然後他說：「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茶餐廳裡，有人叫了一聲「埋單」，收銀機的聲音響了一下，然後靜了。

梁朗看著陳sir，看著他轉動那杯奶茶的手，看著他臉上那種讓人說不清楚是精明還是疲倦的眼神，想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他一直沒有問的問題：「你而家係咪安全？」

陳sir看著他，停了幾秒，然後說：「比你安全。」

這句話，讓梁朗感覺到某種東西，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可能是那種「你知道一件事，但那件事讓你更不安而不是更安心」的感覺。

他們在那個茶餐廳坐了大概四十分鐘。

離開的時候，陳sir沒有站起來送他們，只是點了點頭，說：「去。唔好回頭望。」

梁朗聽見那句話，想起他第一次說這句話——在北河街停車場，那個夜晚，陳sir坐在車裡，說「做完即走，唔好回頭望」。

那時候，那句話是某種警告，某種「你不應該知道更多」的提示。

現在，那句話是另一種東西——是一個知道太多的人，在說一件他知道但沒辦法解釋清楚的事。

他們走出茶餐廳，走進大埔的下午，陽光很好，比香港市區更藍的天空，幾朵白雲。

梁朗沒有回頭看茶餐廳，但他知道，陳sir還坐在那裡，坐在靠牆的位置，手放在桌上，看著那杯已經涼了的奶茶。

他拿起手機，發訊息給程穎：

有消息，見面。

然後他和阿哲走向大埔墟火車站，走進那個讓他們回到城市的月台。

【作者話】

「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陳sir說這句話，不是在說梁朗他們的選擇是假的，是在說，在一個有人設計好框架的系統裡，你的選擇是真實的，但那個框架，在你選擇之前，已經在那裡了。

這是這個故事裡，最讓人難受的真相之一——不是「你被操控了」，是「你在一個你沒有選擇的框架裡，做了真實的選擇」。

梁朗問陳sir「你而家係咪安全」，陳sir說「比你安全」——這句話的意思，不是陳sir很安全，是梁朗更不安全。

陳sir是這整件事的起點，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包括他知道的那些，比梁朗以為的更危險。

他來大埔，不是因為大埔安全，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繼續沉默，那四個人會在不知道規則的情況下，把所有東西擺出來，然後被用他們自己擺出來的東西困住。

他不能阻止他們繼續，但他可以讓他們知道，他們在面對什麼。

「讓你以為你有選擇」——這句話，是陳sir給梁朗的最後一樣東西。

不是答案，不是出路，只是一條規則。

知道規則，不代表能贏。

但不知道規則，連輸都輸得不明不白。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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