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7章｜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2026年6月中旬，下午。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f68EnSxX
港大本部，圖書館三樓，下午四點。

梁朗把陳sir說的話，用訊息發給程穎。

不是電話，是文字，他一段一段地打，把那個下午在大埔茶餐廳聽到的，盡量說得準確：

陳sir話，嗰個問號後面嘅人，唔會主動出手。佢等你哋把所有嘢擺出來，然後用你哋擺出嚟嘅嘢，把你哋放進佢需要你哋在嘅格子。

佢話，佢嘅規則係：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程穎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把那幾條訊息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老樹。

那棵老樹，她每次在圖書館坐著，都會看見它。樹葉在風裡動，光影在地板上移動，那種不安定的感覺，她已經看慣了，但今天那個移動的光影，讓她感覺到某種東西——像是有什麼正在從某個方向靠近，但她說不清楚是什麼，也說不清楚從哪個方向。

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她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又過了一遍。

她想起她那個禮拜的申請。

黃教授說「可以」，她以為是她爭取來的——她寫了那封電郵，說「我需要再一個禮拜確認條款」，黃教授回覆說「好，一個禮拜」。

但現在她想，那個「可以」，是黃教授給的，還是有人讓黃教授給她這個「可以」？

如果那個系統的設計，是讓她繼續，讓她以為她有時間、有空間做決定，那個「可以」，不是她爭取來的，是有人計算過、讓她以為自己爭取來的。

她想起鄭先生說「可以商量」的時候，那個一秒鐘的停頓——她說「如果我唔想某啲受訪者被識別」，他停了那一下，然後笑著說「可以商量」。

她以為那個停頓是她問到了一個他沒有準備好的問題。

但如果那個停頓，是他在計算「讓她以為她問到了」的最好的反應？

她想起她決定不交資料，那個她以為是自己做的決定，她以為那個決定，是她從那個系統裡找到的一點空間。

但如果那個「不交」，早就在他的計算裡——讓她拒絕，讓她以為她贏了，讓她繼續，讓她把其他的東西都擺出來？

她拿起那本黑色Moleskine，拿出那四支筆，排好。

藍筆：

如果每個選擇都被預計，那選擇還有意義嗎？

她把這個問題寫下來，然後看著它，看了很久。

這個問題，她沒有辦法用藍筆回答，因為藍筆是理論，是「應該是這樣」，但這個問題沒有應該的答案。

她把藍筆放下。

紅筆：

但如果我因為這個就不做任何事，那我就真的是一個他可以任意擺佈的工具。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他的計算，預計了我做，也預計了我不做。所以不做，不是比做更安全，只是另一個他計算過的結果。

那麼，做還是不做，有沒有分別？

她把紅筆放下，拿起鉛筆。

鉛筆：

她在紅筆的問題下面，停了很久，然後輕輕地寫：

也許，沒有人能完全脫離那個系統。但在系統裡做一個選擇，和讓系統替你做選擇，不是同一件事。

她看著這行字，停了幾秒，繼續：

就算那個選擇是他計算過的可能性之一，那個選擇還是我做的，不是他替我做的。我做，是因為我覺得對。不是因為他讓我做。

她停了一下，看著那幾行鉛筆字，想了很久，沒有擦。

圖書館三樓很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翻頁的聲音。窗外的老樹還在動，那個光影還在地板上移動。

她想起梁朗說的那句話——「唔做，就一定唔會有結果。」

那句話，梁朗說的時候，他不知道陳sir說的「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但那句話，在知道了那個規則之後，她想，還是成立的。

就算那個系統計算了所有可能性，就算他們「以為自己快成功」是被設計的，那個過程裡發生的事，是真實的——細叔的攤子消失了，是真實的。阿珍姐的文具店貼了吉鋪招租，是真實的。梁朗差點死在碼頭，是真實的。那些受訪者說的話，是真實的。阿嵐的錄音，是真實的。

把這些真實的事說出來，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本身，不因為是他的計算裡的可能性，就變得沒有意義。

她想，意義不是由那個系統決定的。

意義，是她決定的。

她合上那本Moleskine，把四支筆收好，把帆布包放到旁邊，然後打開電腦。

她打開電郵，點擊「新建」。

收件人，她停了一下，然後輸入一個她在Working Holiday的時候認識的人——一個香港人，在澳洲的時候做過幾份工作，後來回香港，做獨立記者，在一個小型的媒體平台發稿。不是大媒體，但她認識她，知道她是認真的。

她在主題欄，停了幾秒，然後輸入：

有個故事，想跟你說。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後她在正文欄，開始打第一行：

你好，我係程穎，我哋係Working Holiday嗰年識嘅。我知道你而家喺做獨立新聞，我有一個故事，我想跟你說，如果你有興趣聽的話。

她打完那幾行字，停下來，看著那封還沒有發出去的電郵。

她想，發出去之後，事情就不只是四個人在一個後巷說的話了，它會去到另一個人那裡，那個人會帶著它去另一些地方，她沒有辦法控制它會去哪裡，沒有辦法控制別人怎麼用它，沒有辦法確定結果。

但她想起阿嵐說的那句話——「那段聲音，我唔想它繼續沒有人聽見。」

她想，她做這個研究，也是同一件事——她不想讓那些事繼續沒有人知道。

她把滑鼠移到「發送」，停了一下，然後點下去。

電郵飛出去了。

她合上電腦，把帆布包背上，走出圖書館。

薄扶林道的黃昏，天空是那種介乎藍和橙灰之間的顏色，還沒有完全暗下去，路燈剛亮起來，把石級照得有點模糊。

她站在石級上，看著那片天空，想著陳sir說的「讓你以為你有選擇」，想著她用鉛筆寫的「在系統裡做一個選擇，和讓系統替你做選擇，不是同一件事」。

她做了一個選擇。

她不知道那個選擇，是不是在那個人的計算裡。

但那個選擇，是她做的。

這就夠了。

暫時，這就夠了。

【作者話】

「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這句話，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讓人難受，因為它質疑的不是你能做什麼，而是你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真的是你做的。

程穎在圖書館坐著，把她這幾個月做過的每一個「選擇」，重新過了一遍，問自己那些選擇是不是真的是她的。

她用藍筆問了那個問題，用紅筆找到了矛盾，用鉛筆寫下了她的答案——

在系統裡做一個選擇，和讓系統替你做選擇，不是同一件事。

這是她給自己的理由繼續。

不是因為她確定那個系統沒有計算到她，是因為她確定，那個選擇是她做的，不是他替她做的。

她發了那封電郵。

一個故事，要開始被說出來了。

—— 作者

ns216.73.217.120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