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4章｜阿嵐的決定

2026年6月初，深夜。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JPVGxG67
灣仔，「舊城」酒吧後巷，深夜十一點半。

後巷的燈只有一盞，掛在後門上方，昏黃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個橢圓形的光圈，光圈以外是黑暗，是那種在灣仔的霓虹燈光裡顯得很奇怪的、真正的黑暗。

阿嵐在那個光圈的邊緣站著，背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支煙。

她今晚比平時更晚出來抽煙，因為吧台那邊一直有事，有一枱客人喝多了，鬧了一陣，她花了時間處理，等到一切靜下來，她才走到後巷。

她點上煙，吸了一口，然後拿出手機，才看見群組裡有新訊息——是程穎，晚上九點發的，只有一張圖。

那個倒三角形。

但這一次，最頂端的問號，換成了一個名字。

她把那張圖放大，看著那個名字。

很普通的名字，香港人的名字，三個字，她從來沒有聽說過。

她在這一行見過很多人，從夜場到酒吧，形形色色，有些人的名字你一聽就知道他在某個位置，有些人的名字什麼都說明不了，只是一個符號，讓你在需要的時候可以叫一聲。

這個名字，屬於後者。

一個你聽了之後，說不上什麼感覺的名字。

但她知道，這種名字，往往是最可怕的——因為它太普通，你在任何地方看見它，都不會停下來多想，你的眼睛會滑過它，讓它消失在那個頁面裡。

她把圖合上，把手機收回口袋。

她想起那個喝醉的男人。

他不是那個名字，他只是那個系統裡的一個齒輪，喝多了之後，說了他不應該說的話。

她那時候站在他旁邊，拿著一個空酒瓶，準備去換新的，但她沒有動，只是站著，聽著。

「我們有一份名單，所有在城市裂縫裡生存的人，都在名單上。我們只需要識別，然後……管理。」

她那時候問：「管理係咩意思？」

那個喝醉的男人轉過頭來看她，眼神有點模糊，但那個笑是清醒的——那種讓你知道，說這話的人，對他說的事，完全沒有任何不安的笑。

「你知㗎，」他說，「就係……安排好佢哋。」

然後旁邊的人碰了他一下，他不再說了。

她繼續去換酒，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但她記住了。

記到那個笑，在她腦子裡，從一個偶然聽見的東西，變成了一個每次她路過油麻地某幾棟清空的舊樓，都會浮現出來的畫面。

她打開手機裡的「舊歌」文件夾，找到那段錄音，戴上耳機，播放。

後巷很靜，只有遠處酒吧裡透出來的低沉音樂聲，和偶爾一輛車駛過的聲音。

那個喝醉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很近，像是那個人站在她耳邊說話——

「……標記名單……城市清理……管理……」

她把那段錄音聽完，摘下耳機。

她聽過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樣，但每一遍，她都感覺到那種很深的、讓人喉嚨收緊的不安。

不是因為那些話讓她害怕，是因為那個男人說那些話的時候，那麼輕鬆，那麼理所當然，像是「標記名單」和「城市清理」，跟他說「今天要訂一批貨」一樣普通，一樣沒有什麼值得停下來想的。

那種輕鬆，比那些詞本身更讓她不安。

她一直以為，那段錄音是她保護自己的工具。

她把它命名為「舊歌」，放在手機最底層，告訴自己，如果有一天他們來找她，她可以說「我有錄音，你哋唔好逼我」——那是她的一張牌，讓她在某個她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談判裡，有一點點籌碼。

蕭某來找她那天，她說了「我要諗下」，蕭某說「唔好諗太耐」。

那個「唔好諗太耐」，讓她意識到——她的那張牌，在那個系統的面前，比她以為的更輕。

蕭某不是在說「如果你有錄音，我們會怕你」，他是在說「你有多少時間，是我們決定的，不是你」。

那張牌，她以為它讓她有保護，但它只是讓她假裝有保護。

幻覺，有時候比什麼都沒有更危險，因為它讓你誤以為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後巷外面，灣仔的夜晚還是那樣，霓虹燈還在閃，橙紅色的光把天空染透，看不見任何星。遠處有的士駛過，喇叭聲短促地響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街道裡。

阿嵐靠著牆，看著後巷地上的那幾個煙蒂——都是她抽的，有些是今晚，有些是昨晚，有些可能是更早之前，已經分不清楚了。

她想起油麻地那些清空了的舊樓。

那些樓清空的方式，很慢，慢到你幾乎感覺不到——先是有人來說「有補償」，有人說「大家都係打工嘅，何必為難自己」，然後那些街坊，一個一個，拿了錢，走了。

她住在油麻地六年，見過那個過程。

她見過一個老伯，說了三個月「唔走，呢度係我屋企」，然後有一天，他走了，行李只有兩個紅白藍袋，站在門口等一輛車來接他，她路過，老伯看見她，說了句「阿嵐，我要走喇」，然後那輛車來了，他上去，門關上，她再沒有見過他。

她見過那個婆婆，每天早上坐在避風塘附近的公園，說「小姐，你上班呀」，然後某一天，她不在了，那個長椅還在，但她不在了，後來那個公園的部分地方，被圍板圍起來，說是翻新。

她見過很多人，在這個城市裡，用各種方式，消失。

而她手機裡的那段「舊歌」，在那段時間裡，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些舊樓還是清了。

那些街坊還是消失了。

那個婆婆的位置，還是空著。

一段沒有人聽見的錄音，不是武器，是沉默的另一種形式。

她把煙蒂按熄在後巷地上，在那個熄滅的煙蒂旁邊，還有幾個已經熄了的，排在那裡，灰色的，像是某種很小的、沒有人會注意到的痕跡。

她想，她抽的那些煙，在那裡，有人知道嗎？有人會記得嗎？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會記得，那幾個煙蒂只是煙蒂，在後巷裡，等著明天有人清掉，然後什麼都不剩。

她想起梁朗說的那句話：「唔做，就一定唔會有結果。」

那句話，她在後巷聽見的時候，她沒有立即說「好」，她說「我諗下」。

她諗了很久。

那個蕭某說「唔好諗太耐」，但她還是諗了，因為她知道，這個決定，她要想清楚，不能讓別人的時間表替她決定。

但諗的結果，是她意識到，她手機裡那段「舊歌」，已經在那裡放了幾年，而那幾年，那些事情繼續發生，那些人繼續消失。

她可以繼續諗，繼續讓那段錄音留在「舊歌」裡，然後再過幾年，那個名字繼續在那個倒三角形的頂端，繼續做那些事，繼續讓更多的街坊消失。

或者，她可以讓那段聲音被人聽見。

她打開手機，找到程穎的號碼，看了幾秒，然後撥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程穎接了，「阿嵐？」

她聽見程穎聲音裡有某種她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緊張，期待，還是某種一直在等待的疲倦。

「我決定咗，」阿嵐說，聲音很平，後巷的那盞燈還亮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你話點用，就點用。」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真的？」

「係，」她說，「但係有一個條件。」

「咩條件？」

「我唔出現，」她說，「那段聲音可以用，可以讓記者用，可以放進任何報道或者文件裡，但係唔可以有我嘅名字，唔可以有任何指向我嘅資訊。」

「我明白，」程穎說，「我會保護你。」

「唔係要你保護我，」阿嵐說，語氣沒有變硬，只是更清楚了，「係我自己決定嘅邊界。我想繼續喺呢度工作，我想繼續每個月過關去探我媽媽，我唔可以讓自己消失。但係嗰段聲音，我唔想它繼續沒有人聽見。」

程穎沉默了幾秒，那個沉默讓阿嵐想起她說「我驚」的那個夜晚，想起她說「你話驚，代表你係真嘅」。

「好，」程穎說，「我保證。」

「仲有，」阿嵐說，「如果用了之後，發生什麼事，唔係你嘅責任，係我嘅選擇。」

「阿嵐——」

「係我嘅選擇，」她重複了一遍，「唔係你要我做，係我決定做。你只係接受咗我嘅決定。」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下，然後程穎說，聲音有一點點不穩：「多謝你。」

「唔使，」阿嵐說，「你係第一個叫我說話嘅人。」

她掛了電話。

後巷還是那個後巷。

燈還亮著，地上的煙蒂還在那裡，遠處的霓虹燈還把天空染成橙紅色，看不見任何星。

阿嵐把手機收回口袋，感覺到那個口袋的重量——手機在裡面，「舊歌」文件夾在裡面，那段錄音在裡面，還有蕭某的名片，硬的，在布料裡。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名片，拿出來，看了一眼。

「業務發展顧問。」

她把名片對折，再對折，然後走到後巷的垃圾桶旁邊，把它扔進去。

名片落在垃圾桶裡，發出很輕的聲音。

她的手心，沒有汗了。

她走回後門，推開門，走進酒吧的走廊，讓那個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後巷的黑暗和安靜，換成了酒吧裡那種低沉的、帶著樂器聲的氣氛。

阿恩看見她，說：「嵐姐，你okay？」

「好，」她說，「返去做嘢。」

她走回吧台，拿起一個空杯，放在桌上，開始準備下一輪的工作。

【作者話】

「那段聲音，我唔想它繼續沒有人聽見。」

阿嵐把那張蕭某的名片扔進垃圾桶，那是這一章最決定性的一個動作——

比她打那個電話更決定性，因為打電話可以反悔，扔名片不行。

名片在垃圾桶裡，「業務發展顧問」的字，對折再對折，看不見了。

那個「補償」，她沒有接。

那個「唔好諗太耐」，她諗了，諗到最後，諗出了一個那個蕭某沒有預期的答案。

阿嵐在這個故事裡，是一個一直選擇沉默的人。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是因為她知道得太清楚——說了的代價，是她自己。

但這一章，她選擇了另一種沉默的反面，不是爆發，不是宣告，只是一個很安靜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決定：讓那段聲音被人聽見，但她自己，繼續在這裡。

「我唔可以讓自己消失」，這句話，是她給那些已經消失的人的一個回應——

她不會用消失去保護自己，因為消失，是那個系統最想讓她做的事。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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