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2章｜阿哲回來

2026年6月初，下午。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6Z0qnoMsw
深水埗，桂林街，「哲記小食」，下午四點。

第三天，捲閘打開了。

梁朗那天下午跑單，路過桂林街，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然後他把機車速度放慢——哲記的捲閘是半開的，玻璃門後面透出橙黃色的燈光，廚房裡有東西在鍋裡滋滋作響。

他把機車停在對面，取下頭盔，走過去。

玻璃門開著，他推門進去。

阿哲在廚房裡，背對著他，在切東西，砧板發出很有節奏的聲音，那個聲音讓梁朗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胸口鬆開了，像是一根他三天前就繃緊了的弦，現在才慢慢放鬆。

「阿哲。」他叫了一聲。

阿哲轉過頭來，看見他，點了個頭，「你嚟咗。」

他沒有說「你去咗邊」，沒有說「你知唔知我擔心咗三日」，只是在靠牆的那張桌坐下來，等阿哲說。

阿哲把手洗了，從廚房走出來，在梁朗對面坐下，叫了兩杯奶茶。

梁朗看著他——他比三天前更瘦了一點，眼底有暗圈，但眼神比之前幾天更清醒，像是某種東西在那幾天裡被想清楚了。

「我去咗大埔，」阿哲說，「去見陳sir。」

梁朗愣了一下，「係你叫人打電話畀我嗰個陳sir？」

「係。」

「你點知佢喺大埔？」

「我一直知，」阿哲說，「係我通過夜場嘅人脈查到嘅，但係我一直冇去。」他停了一下，「昨晚群組，我問咗句『係咪太天真』，然後冇人答到我，程穎話『明天繼續』，但係我坐喺嗰度，諗咗好耐，諗唔到一個夠好嘅理由讓我繼續。」

梁朗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所以我去找陳sir，」阿哲說，「因為佢係整件事嘅起點，佢知嘅嘢，可能係我哋需要嘅答案。」

【阿哲短視角】

大埔，某條安靜的住宅街，第二天下午。

陳sir住在一棟普通的舊式公屋附近的村屋，是他親戚的地方，外表很普通，鐵閘，花圃，幾盆植物。

阿哲按了門鈴，等了幾秒，有人走過來——不是陳sir，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女人，大概是親戚，她看了阿哲一眼，然後進去叫人。

陳sir出來，看見阿哲，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鐵閘打開，「入嚟。」

他們坐在一個很小的客廳裡，陳sir倒了兩杯水，放在桌上，然後坐下，看著阿哲。

他比失蹤前更瘦，臉上有幾條疲倦的紋路，但坐在那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感覺，不是放鬆，是那種把能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剩下的只能等的安靜。

「你哋而家知道幾多？」他問。

阿哲把他們知道的說了——基金會，倒三角形，問號，那個城市重建投資的名字，阿嵐的錄音，四個人各自面對的壓力。

陳sir聽著，沒有打斷，中間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說完之後，客廳裡靜了很久。

陳sir盯著桌面，想了很久，久到阿哲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然後陳sir說：「你哋搵唔到嗰個問號，係因為嗰個問號唔係一個人，係一個結構。但係呢個結構背後，有一個實際上做決定嘅人。」

「係誰？」

陳sir說了一個名字。

阿哲把那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幾遍，確認自己記住了，然後問：「你點知？」

「因為係我幫佢傳過消息，」陳sir說，語氣很平，那種平讓阿哲感覺到，陳sir說這句話，說了很多次，說給自己聽，練到讓它聽起來像是很普通的事，「我係中間人，我唔係只幫一個人，但呢個人，我幫得最耐，知得最多。」

「佢知道你知？」

「知，」陳sir說，「所以我喺呢度。」

他停了一下，「碼頭嗰晚，係另一邊嘅人想搶佢嘅貨，唔係衝住你哋去嘅。你只係喺錯嘅時間，喺咗嗰個地方。」

阿哲看著陳sir，「你而家話畀我知，係咪想我哋用佢嘅名字做嘢？」

陳sir搖頭，「我話畀你知，係因為你哋不管用唔用，佢都知道你哋嘅存在，都知道你哋在做什麼。知道咗佢係邊個，至少你哋知道你哋面對嘅係咩。」

他站起來，表示談話結束，「阿哲，你離開夜場做小食店，係對嘅事。唔好因為呢啲嘢，放棄佢。」

阿哲走出那棟村屋，在街上站了一會兒，讓大埔的下午陽光曬在臉上，想了很久，然後搭火車回深水埗。

【回到梁朗視角】

奶茶端來了，兩杯，熱的，杯身有點燙，梁朗兩手捧著，感覺到那股熱度。

「陳sir說咗個名字，」阿哲說，「你認唔認識？」

他說了那個名字。

梁朗盯著阿哲，把那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搜尋他的記憶，搜尋他在深水埗的那些日常，搜尋他送外賣路過的那些地方，搜尋程穎說過的那些碎片——基金會，倒三角形，城市重建投資。

那個名字，他確實不認識。

不是任何人告訴過他的名字，不是任何新聞裡見過的名字，不是任何他能連接到一張具體臉孔的名字。

但阿哲說「你一定間接見過嘅人」。

「係咩人？」梁朗問。

「係一個你唔會認識，但係你一定間接見過嘅人，」阿哲說，「呢個城市裡面，有啲人，係點都睇唔到佢哋嘅，但係佢哋一直喺度。」

「間接見過係咩意思？」

「意思係，你每次路過某啲地方，可能就係佢決定咗要讓嗰個地方變成咁樣嘅，」阿哲說，「你每次送外賣去某啲新起嘅商廈，可能都係佢嘅項目。你喺深水埗見過嘅圍板，可能係佢嘅規劃。」

梁朗想起那個藍色圍板，「城市更新，讓生活更美好」。

他想起細叔的攤子，不在了。

他想起阿珍姐的文具店，吉鋪招租。

他想起那些消失的街坊，想起程穎說的「被識別，然後消失」。

他想起自己在碼頭那晚，被迫坐在那張生鏽的鐵椅上，普通話男人說「你係個好棋子，因為你冇諗法」。

那個棋盤，是誰的棋盤？

「陳sir有冇說，如果我哋用咗佢嘅名字，佢會點樣反應？」梁朗問。

「陳sir話，佢唔會主動出手，」阿哲說，「但係他不需要主動出手——他等你攻，然後用你攻佢嘅方式，把你放進他需要你在的位置。」

「就係佢而家做緊嘅嘢，」梁朗說，「帳號核實，學籍審查，食環署，有人想買錄音。」

「係，」阿哲說，「全部都係合法嘅，全部都係可以解釋嘅，全部都係讓你疲於應付的。」

梁朗把手裡的奶茶杯放回桌上，看著阿哲。

「陳sir最後說咗咩？」

「佢話，知道咗係邊個，至少知道你哋面對嘅係咩，」阿哲說，「然後佢話，我離開夜場做小食店，係對嘅事，唔好因為呢啲嘢放棄佢。」

後巷外面的桂林街，傍晚的車聲傳進來，有人在叫「唔該」，有個小孩在遠處笑。

哲記的廚房裡，那個鍋還在滋滋作響，蒸汽從廚房飄出來，帶著某種食物的香味。

梁朗把那個名字，在腦子裡固定住，像是把一張臉放進某個他以前空著的格子裡。

格子裡以前是一個問號，現在有了一個名字。

但他知道，名字不是終點，名字只是開始知道你在面對什麼的第一步。

「你走咗三日，」梁朗說，「冇話畀我哋知。」

阿哲看著他，「係，對唔住。但係我唔知道去見陳sir係咪一件好事，我唔想帶住一個可能係錯嘅諗法去。如果陳sir冇嘢可以說，或者陳sir話嗰個名字係假嘅，我唔想讓大家白等。」

「我哋擔心咗三日，」梁朗說，「你電話唔接。」

「我知，」阿哲說，「我把手機靜音了。」他停了一下，「因為如果接電話，你一問，我就要說，但我未準備好說。」

梁朗看著他，想起阿嵐說的「唔係消失，係呼吸」。

「下次話我知，」他說，「唔係要你講去做咩，係話我知你人係okay嘅。」

「好，」阿哲說，「我記住。」

梁朗離開哲記，騎車離開桂林街，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拿起手機，打開程穎的對話視窗。

他輸入：

有消息，見面。

他看著那行字，想了一下，加了一句：

阿哲回來咗。佢帶返嚟一個名字。

他按下發送，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前面的路。

綠燈亮了，他繼續騎。

那個名字，跟著他騎進了深水埗的傍晚——橙灰色的天空，街燈剛亮起來，把街道照得有點模糊，像是某種即將發生的事的輪廓，還看不清楚，但已經在那裡了。

【作者話】

「你哋而家知道幾多？」

陳sir問阿哲這個問題，不是為了知道，是為了衡量他能說多少。

陳sir是整件事的起點——他是中間人，他知道那個問號後面的人是誰，他一直在大埔的親戚家躲著，因為他知道自己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他告訴阿哲那個名字，不是要阿哲去對抗那個人，是因為他覺得，四個人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比知道了更危險。

阿哲三天沒有聯絡任何人，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沒有人打擾的空間，讓他想清楚自己要不要去，以及如果去了，回來要說什麼。

他回來了，帶了一個名字。

梁朗說「下次話我知你人係okay嘅」，這句話，是整章最輕、也最重的一句話不是要他報告行蹤，只是讓他知道，有人在等他，有人需要知道他還在。

這個城市裡，太多人消失了，消失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其中有一種，是連讓人知道「我還在」都做不到的消失。

阿哲說「我把手機靜音了，因為如果接電話，你一問，我就要說，但我未準備好說」。

這句話，說的是一種很孤獨的重量——你有事，但你不想讓別人擔心，所以你選擇一個人扛著，直到你準備好。

梁朗說「下次話我知你人係okay嘅」，不是在責怪他，是在說「你不需要一個人扛，你只需要讓我知道你還在就夠了」。

有時候，「還在」這兩個字，已經是最重要的消息。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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