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1章｜阿哲短暫消失

2026年6月初，下午。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bqHcqA4V
深水埗，桂林街，下午兩點半。

早上九點，梁朗發了訊息給阿哲：「你今日係咪開店？」

沒有回覆。

他以為阿哲在備料，廚房裡忙，沒有看手機。

十一點，他又發了一條：「得唔得閒？有嘢想問你。」

還是沒有回覆。

下午一點，他跑完上午的單，路過桂林街，看見哲記的捲閘拉了下來。

他在路邊停了一下，看著那個拉下來的捲閘。

哲記從開張到現在，他路過不知道多少次，那扇捲閘，他只見過它在傍晚六點之後才會關——因為阿哲說「小食店要做晚市，下午三點開到晚上九點」。

現在是下午一點，捲閘拉著，玻璃門後面沒有燈光。

他拿起手機，打電話給阿哲。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語音信箱。

他掛掉，沒有留言，發動機車，繼續去送下一單。

但那個語音信箱的聲音，跟著他騎完了那一整個下午。

下午五點，他又去了一次桂林街。

還是鎖著的。

他在那個手寫招牌「哲記小食」前面站了幾秒，想了一下，抬手敲了敲玻璃門。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裡面完全黑的。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個招牌。

阿哲說「叫師傅寫要錢，自己寫有感情」，那幾個字歪歪的，力度不均勻，「哲」字的偏旁稍微壓低了，但整體看起來有一種很認真的感覺，像是一個人在做一件他很珍惜的事時候的字跡。

梁朗看著那幾個字，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胸口慢慢收緊。

他拿起手機，發訊息給程穎：「阿哲聯絡唔到，你有冇佢嘅消息？」

程穎很快回：「冇。你試過打電話？」

「試過，唔接。」

「哲記呢？」

「鎖咗，冇開燈。我來咗兩次。」

沉默了幾秒，程穎發：「你唔好太緊張，可能佢出咗去。」

梁朗看著那個「可能佢出咗去」，想了一下，回：「係，可能係。但係食環署上門嗰件事，佢最近壓力大。」

「我知，」程穎說，「你打俾阿嵐試下。」

他掛了訊息，打電話給阿嵐。

電話響了幾聲，阿嵐接了，聲音是她一貫那種很平的聲音，「梁朗？」

「阿嵐，阿哲你有冇佢消息？佢而家聯絡唔到，哲記鎖住。」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那個靜讓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幾耐沒回覆？」阿嵐問。

「由朝早到而家，WhatsApp唔回，電話唔接。」

又是一段靜默。

「佢昨晚幾點最後上線？」

「十一點左右。」

「即係昨晚群組之後唔久……」她說，沒有說完，然後說，「你唔使咁緊張。」

「你知道佢喺邊？」

「唔知，」阿嵐說，「但係我覺得佢只係需要一點時間。有時候人要喺唔見得人嘅地方待一陣。」

「如果係咁就好，」梁朗說，「但係如果唔係——」

「唔好諗『如果唔係』，」阿嵐說，聲音還是很平，「你而家諗嗰啲，係幫唔到佢嘅。」

梁朗沒有說話。

「等佢，」阿嵐說，「佢問咗句『係咪太天真』，代表佢仲喺乎。唔喺乎嘅人，唔會問。」

電話掛了。

梁朗站在桂林街，把那個鎖著的哲記看了一會兒，然後發動機車，離開了。

他接了下一單，送外賣去旺角，取餐，送餐，收錢，接下一單。

整個下午，他把那些動作做完，但他的腦子一直在想阿哲。

他想起他們在花園街球場坐著，阿哲說「英超變咗深水埗」，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想起夜場那個office，他爬消防梯進去，看見阿哲蹲在辦公桌後面的樣子。他想起阿哲分了三千塊給他，說「你唔係話我欠你三千外賣錢咩，還你」。

那幾個畫面，讓他很不舒服——不是因為那些記憶不好，是因為當一個人突然聯絡不到，那些記憶會變得很清晰，清晰到像是某種告別。

他告訴自己不要這樣想。

但他又忍不住想。

他送完最後一單，騎車回深水埗，路過桂林街，再看了一眼哲記。

捲閘還是拉著。

他在對面的路邊停了一會兒，看著那個招牌，看著那幾個歪歪的字。

深水埗傍晚的街道，有人在叫賣，有巴士駛過，有個婆婆推著手推車慢慢走。一切看起來很普通，很日常，但梁朗在這個普通的日常裡，感覺到某種東西不在了——不是消失了，是不在位置上，像是某個拼圖的一塊，暫時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

他想起細叔的攤子，不在了。

他想起阿珍姐的文具店，吉鋪招租。

他想起那些受訪者，T04電話不接，T07號碼停用。

這個城市，有太多東西，說消失就消失——不是爆炸式的消失，是那種很安靜的、你某天路過突然發現「咦，以前呢度係咩嚟」的消失。

哲記不在了這個位置，會是同一種消失嗎？

他不敢再想下去，發動機車，往回騎。

深夜，他回到劏房，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

他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四人群組。

上次有人說話，是昨晚——程穎說「明天繼續」，那三個字還停在那裡，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人回應，也沒有人繼續。

他把那個「明天繼續」看了很久。

昨晚說「明天繼續」，是有四個人的「繼續」。

今天，阿哲聯絡不到，那個「繼續」是三個人的，還是四個人的？

他不知道該在群組裡說什麼。

說「阿哲你係咪okay」？他已經在WhatsApp說了，阿哲沒有回。

說「大家唔使擔心」？他自己都在擔心，說這句話是謊話。

說「我去咗哲記兩次都係鎖住」？這樣說，讓程穎和阿嵐擔心，但她們可能已經知道。

他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那個群組開著，看著那四個頭像。

四個頭像裡，有一個他聯絡不到，不知道在哪裡，不知道是否安全。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幾個畫面——哲記鎖著的捲閘，手寫的招牌，花園街球場那個下午，阿哲蹲在辦公桌後面——轉了一遍，又轉一遍，像是他的腦子在告訴他，這些記憶需要被固定住，需要被記著，因為萬一……

他把那個「萬一」逼回去。

不要想萬一。

但「萬一」這兩個字，就是這樣，你愈不想想，它愈在那裡。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房間裡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又暗回去。

他想，消失，有時候是自己選擇的，有時候是被選擇的，有時候你自己都分不清楚，是因為你真的想走，還是因為那個地方讓你覺得沒有辦法繼續留著。

阿哲是哪一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明天還要再去桂林街看一眼。

如果捲閘還是鎖著，他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但他要去看。

因為只要他還去看，那個位置就還沒有被他放棄。

【作者話】

梁朗找不到阿哲的那個下午，他去了哲記兩次，打了電話，發了訊息，問了程穎，問了阿嵐。

但整個過程，他沒有去報警，沒有告訴任何不在那個群組裡的人，沒有大張旗鼓地說「我朋友失蹤咗」。

因為他不確定。

在這個城市裡，當一個你認識的人突然聯絡不到，你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還是只是需要時間，還是他選擇了消失。

而如果你大張旗鼓，可能讓他更危險。

這種「不能張揚的擔心」，是梁朗這一章最難受的地方。

他只能默默地去看，默默地等，默默地把那個「萬一」逼回去，然後繼續過這一天。

「消失，有時候是選擇，有時候是被選擇。」

他不知道阿哲是哪一種。

但他說「明天再去桂林街看一眼」。

因為只要他還去看，那個位置就還沒有被他放棄。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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