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1章｜早晨，八平方米

深水埗，六月。

空氣是黏的。

那種黏不是單純的熱，是熱加濕加隔夜的油煙，三樣東西攪在一起，貼在皮膚上，洗完澡半個鐘又回來。香港的夏天就是這樣，沒有商量餘地。

鬧鐘還沒響，梁朗已經睜著眼睛。

六點零九分。

他躺在木板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距離他的臉，大概是一個半手臂的距離。他量過，用手肘撐起，舉手，掌心平放，離頂還差幾吋。

差幾吋。

就是差幾吋。

六點十五分，鬧鐘響，他按掉，坐起來。木板床吱呀一聲，像是也不想起。

劏房八平方米（將大單位分間成多個細小租住格間，是香港低收入住屋的主要形態）。一張單人床，一個膠衣櫃，一張折疊桌，電飯煲放在地上，電源線沿牆角拉到插座。門後掛著頭盔，是他最值錢的東西之一，除了電單車。

沒有窗。

有一個氣窗，在牆壁高處，長方形，巴掌大。開著的時候走廊的氣味會進來：誰家煮的蔥油、廁所的霉、有時候是煙。梁朗習慣讓它開著，不是因為通風——那個洞通不了什麼風——是因為有聲音進來，他睡覺比較安心。

完全靜的房間，他睡不著。

隔壁阿婆的粥，六點開始煮，瑤柱白粥，這棟樓每天最準時的事。氣味從門縫鑽進來，比任何鬧鐘都可靠。

他站起來，走三步，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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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橙黃的，燈管嗡嗡嗡。

那聲音梁朗聽了一年半，跟自己的呼吸一樣習慣了。物業管理說換過，說申請咗，說等緊，說咗半年，燈管還是那個燈管。他有一次問房東什麼時候修，房東說：「我去跟進，你放心。」

三個月後，還在嗡嗡。

他放棄問了。

廁所在走廊盡頭，六個房共用兩個。他的習慣：六點十五到二十分進廁所，因為六點半之後對面的阿Raj會起來，他每次洗澡很久，印度人（其實是尼泊爾人，梁朗後來才搞清楚）習慣洗得徹底，時間到了他就要等。

廁所門開著，沒有人。

他進去，插上鎖。

鏡子裡的那個人，二十八歲，臉上有昨晚沒睡夠的灰，頭髮亂的，眼睛不算小但也不亮。

梁朗，深水埗，外賣電單車手（俗稱「外賣仔」，以電單車或單車為交通工具接單送餐的平台工作者）。

他刷牙，沒有繼續看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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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打開電飯煲，昨晚的白飯，盛一碗，打一個雞蛋，淋生抽，攪勻，站在折疊桌旁邊吃。

站著吃，吃快一點，吃完就可以走。

坐下來之後就不想動了，這個道理他發現得很早。

手機亮起，平台推送通知——

「早晨！今日深水埗、長沙灣一帶單量高，建議早點上線！😊」

他掃了一眼，放下手機。

平台每天都說單量高。說得好像他不上線是在虧待自己，好像他是義工，去「幫」平台做單。他知道那只是系統發的，沒有人在後面打這句話，但他每次看到那個笑臉符號，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麼，更小，更悶。

吃完，把碗放進水桶（劏房沒有洗手盆，他用水桶接水洗碗，每天晚上一次性洗），外套穿上，拉鍊拉到頸口，頭盔取下，掛在手臂上。

推開門，走廊。

阿婆的粥還在煮，聲音細細的，鍋蓋頂著。陳叔房間有電視聲，很早就開了，也不知道看什麼，他每天都很早起來看電視，有時候梁朗懷疑他根本沒有睡過。

他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一眼走廊。

橙黃的燈，幾個門，嗡嗡嗡。

沒有什麼好看的，他每天都回頭看，每天都沒有什麼好看的。

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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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早晨儀式。梁朗的是站著吃飯、不看鏡子、下樓前回頭看一眼走廊。我寫他回頭那一眼，寫了很久，才明白那不是留戀，是確認——確認這個地方還在，確認今天還是有個地方可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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