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序篇第7章｜深水埗夜行

序篇第7章｜深水埗夜行

【2026年，主線前兩個月，梁朗27歲】

收工是晚上十一點半。

最後一單在旺角洗衣街，一個唐樓三樓，客人叫陳生，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背心，肚腩，拖鞋，接過飯盒的眼神往下掃一眼，連梁朗的臉都沒看。

關門。

梁朗站在樓梯口，聽門鎖扣上的聲音。

然後下樓。

電單車停在街角，他把頭盔掛上把手，坐著，沒有發動。

手機亮起——平台通知，今日接單三十四單，評分4.6，有一個客人給了三顆星，備註欄寫：送到時飯已冷。

他看著那行字。

沒有感受，或者說，感受來了又走，他沒有抓住。

太累的人，情緒是奢侈品。

他把手機翻轉，扣在膝蓋上，屏幕朝下。

他沒有直接回去。

深水埗離旺角不遠，踩十分鐘都到，但他沒有動。就是坐著，讓夜風吹，讓城市的聲音自己流過去——遠處的車聲，樓上某個單位有人在大聲打機，街角有兩個後生仔在笑，笑聲很響，是那種還不知道疲倦是什麼的笑。

梁朗聽著。

沒有羨慕，也沒有不羨慕。

只是聽著。

後來，他發動了車，沿著洗衣街往南，過了旺角道，轉進一條小路，繞回深水埗。

他沒有走最快的路。

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走。

電單車穿過幾條街，路燈顏色不一樣——新換的是白光，舊的是橙黃，兩種光在濕路上混在一起，像什麼東西洗了一半沒洗乾淨。

他在欽州街路邊停下來。

不是有什麼原因。

就是停了。

欽州街這一段，夜深了還有幾間舖開著。修鞋的阿伯已經收了攤，鐵閘拉下來，但燈還亮著，橙黃的，從鐵閘縫隙透出來。對面是一間茶餐廳，廚房的油煙從排氣口往外噴，熱的，帶著豉油雞和炒麵的氣味。

梁朗深吸一口氣。

這個氣味，他從小聞到大。

小時候，住這條街的時候，媽媽有時候夜晚會帶他出來，說去買麵包，實際上只是走走。他記得走在她旁邊，她的手有時候會握住他的，有時候不握，視乎她那天累不累。

累的時候，她不握。不是不想，是沒有力氣。

他懂的，後來懂的。

一個婆婆推著手推車從街角轉出來。

木製的車，輪子舊了，嘎嘎嘎，在靜夜裡很清楚。車上堆著紙皮（廢紙箱，香港基層長者收集出售的生計之一），疊得很高，用繩紮著，婆婆個子小，走得慢，但走得穩。

梁朗看著她走過。

她沒有看他。

他也沒有說什麼。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話，就是看著，看一個人在深夜推著她的重量往前走，你不知道她去哪裡，你也不需要知道。

她在前面轉角消失了。

嘎嘎聲，漸漸遠，然後沒有了。

6C巴士（美孚方向）最後一班車從他背後駛過。

紅色車身，車頭燈掃過路面，然後消失在街角。

梁朗看著尾燈消失的方向，想起小時候最怕趕唔上尾班車（末班車），媽媽帶他去親戚家拜年，回來總是在算時間。要走喇要走喇，佢媽媽對親戚說，尾班車。那時候他覺得，尾班車是一條命懸一線的事。

後來大了，有了電單車，不用擔心尾班車。

但有些東西，還是在趕。

只是不知道在趕什麼。

他仰頭看天。

深水埗的天，夜裡是橙灰色的，不是黑的。光害（Light pollution，城市燈光令夜空無法變黑的現象）。周圍樓宇的燈，街燈，霓虹，全部混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沒有星星。

他記得小時候問過爸爸，香港有沒有星星。爸爸說有，只係你睇唔到。梁朗問，點解。爸爸說，因為太多其他嘢喺度發光。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但懂了又如何。

星星還是看不到。

他還是在這裡，坐在電單車上，盔掛著，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一個看不見星星的天空。

手機震了。

他沒有看。

又震了一下。

他慢慢拿起來——媽媽，WhatsApp，兩條語音訊息。

他猶豫了一下，按播。

「朗仔，你收工未呀？食咗飯未——」

第一條，三秒。媽媽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她有鼻敏感，夜晚特別嚴重。

「唔使覆我，我知你忙。記得食嘢。」

第二條，四秒。

他盯著那兩條語音的波形，很久。

記得食嘢。

她總是說這句。從他開始送外賣那天，她就說。每隔幾天說一次，說法都一樣，語氣都一樣，像一個程式，像一個她能給他的、最後的、最輕的東西。

他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把手機放回褲袋。

欽州街的風，從北邊吹下來，帶著旺角方向殘留的油煙和某種說不清的涼意。

梁朗就這樣坐著。

沒有在想什麼，或者想了很多，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二十七歲，送外賣，劏房，媽媽有鼻敏感，爸爸不知道在哪裡，每個月的租在月底來臨之前就已經開始重量壓下來。

這是他的生活。

他沒有怪誰，也沒有不怪誰。

只是有時候，在這樣的夜裡，他會想，是不是所有人都係噉的。

是不是每個在這個城市活著的人，到了某一個夜晚，都會停在某條街上，坐著，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不想這麼快回到那個天花板很低的房間。

他不知道。

他沒有答案。

最後，他發動了電單車。

引擎聲在靜夜裡有點響，他下意識把油門收細，讓聲音小一點——不想吵到人，這個習慣從哪裡來的他也不知道，可能從小媽媽說的，走路細聲，唔好阻住人。

他沿著欽州街往南，轉入北河街，再轉入他那棟樓的小巷。

停車，熄火，摘盔。

抬頭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層——窗口是黑的，理所當然是黑的，他一個人住，沒有人開燈等他。

他低頭，把頭盔夾在腋下。

推開鐵閘，進去。

走廊燈管嗡嗡作響，黃得像舊事。

他往上走。

那個夜晚，他不知道，兩個月後，他的生活會開始鬆動。

不是好的鬆動，也不全然是壞的。

是那種你以為踩著的地是實的，然後某一天它開始移動，你才發現，你腳下踩的，從來都不是地。

是借來的時間。

只是，借來的時間，遲早都要還。

【序篇第7章完】

【序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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