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0章｜裂痕（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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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初，深夜。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VB6ihP1N
深水埗，劏房，凌晨十二點。

梁朗跑完最後一單，回到劏房，脫掉外套，躺在床上。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那道光從門縫透進來，一閃一滅。

他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想著今天提交文件的事，想著那個FoodGo的核實通知，想著他按下發送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像是某扇門關上了的感覺。

他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四人的WhatsApp群組。

群組還沒有名字，只有四個頭像，排在一起，像是某種他說不清楚該怎麼定義的關係。

他輸入：

FoodGo叫我核實身份，要交住址同身份證。其他外賣仔話冇收過。我交咗。

他按下發送，然後放下手機，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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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穎在圖書館，把訊息看完，想了一下，輸入：

港大學籍要做倫理審查，有人匿名投訴我嘅研究保護受訪者不足。研究暫停四至八週。

她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按下發送。

然後她靠回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老樹，想起她今天批注那封電郵的時候，在鉛筆欄寫的那幾行字——他們在乎，所以我繼續。

她繼續在等，看另外兩個人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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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在「哲記」的廚房，把魚蛋的備料做完，坐在廚房門口的矮凳上，看著手機。

他把梁朗和程穎說的看完，然後輸入：

食環署嚟查，話有七個唔符合標準，限我兩個禮拜改。有人打電話叫我「搞掂佢」，我拒咗。

他按發送，然後補了一句：

係真係有幾個問題我要改，但係有幾個係被刻意放大嘅。我會自己照足標準改，唔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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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嵐在「舊城」後巷，休息時間，手裡捏著那張名片——蕭某的名片，「業務發展顧問」。

她看了三個人說的話，想了很久，然後把名片放進口袋，輸入：

有人喺門口等我，話聽說我有段敏感錄音，要買我嘅沉默。出咗一個數字。

停了幾秒，她繼續輸入：

我話要諗下。佢話唔好諗太耐。

她按發送，然後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放在大腿上。

群組裡，四條訊息，並排在一起。

外賣帳號核實。學籍審查。食環署檢查。有人要買錄音。

梁朗把那四條訊息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FoodGo定期核實，正常程序。港大倫理審查，研究生守則規定。食環署巡查，例行監管。有人想買錄音，市場上有很多人買賣各種資訊。

但同一個星期，同時發生在四個人身上。

他想起陳sir說的那句話——「讓你以為你有選擇。等你把所有嘢擺出來，然後……」

他沒有說完。

梁朗那時候沒有繼續追問，但他現在想，「然後」的後面，是什麼。

可能就是這個——同時向四個人施壓，讓他們各自疲於應對，讓他們在各自的事情裡消耗精力，然後等他們精疲力竭，看看誰先動搖，誰先說「算喇」。

群組裡沉默了幾分鐘。

沒有人說話。

那幾分鐘的沉默，讓梁朗感覺到某種東西——像是空氣在收緊，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等待一個他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時刻。

然後阿嵐發了一行字：

我而家唔確定嗰段錄音係咪應該用。

梁朗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動。

程穎很快回了：我明白。

群組又靜了。

梁朗還是沒有回，他只是看著那三個字，「我明白」，感覺到那三個字裡有某種很重的東西，不是譴責，不是失望，只是那種「我看見你說的話，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的沉默。

然後阿哲的訊息出來了：

係咪我哋太天真？以為我哋幾個人可以對抗一個系統？

這行字，讓群組又靜了很久。

梁朗看著那個問題，看了很久。

係咪太天真？

他想起他們四個人在後巷站著的那個夜晚，想起阿嵐說的那段錄音，想起程穎說的「你係嗰個讓我知道，我做緊呢件事係真係值得嘅人」，想起他說的「唔做，就一定唔會有結果」。

那個時候，他相信這句話。

他現在還相信嗎？

他不確定。

他只是感覺到，那個夜晚在後巷說的話，在這個凌晨，變得很遠，像是某個很輕的東西，被這一個禮拜的重量，壓得有點模糊。

他最後輸入了兩個字：

唔知。

按下發送。

群組又靜了，靜到只剩下他自己躺在床上的呼吸聲，和走廊燈管的滋滋聲。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他媽媽說過的一句話，他小學的時候，有一次他在學校被人打了，回來跟她說，她說「你係唔係做錯咗咩嘢先俾人打？」，他說冇，她說「咁就算，唔係你錯就唔使怕」。

那時候他覺得那句話很蠢，因為「唔係你錯就唔使怕」這句話，只在一個沒有人刻意要傷害你的世界裡才成立。

但他現在想，他媽媽說那句話的時候，她不是在說世界是公平的，她是在說，你知道自己有冇做錯就夠了，其他的，你管不住。

他有冇做錯？

他不確定。

但他知道，他選擇了留在這裡，選擇了繼續，選擇了不讓那個系統用他的缺席替他決定——這幾件事，是他自己的。

就算結果不好，就算那個系統贏了，就算那段錄音最後什麼都改變不了，那幾個選擇，還是他的。

他不確定這算不算夠。

但他沒有別的東西了。

他閉上眼睛，讓那個走廊燈管的滋滋聲陪著他，慢慢地，把那個「唔知」留在黑暗裡。

程穎在圖書館裡，把那個群組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那本灰色的筆記本，拿起那支鉛筆。

她翻到新的一頁，在那個空白的頁面上，輕輕地寫：

我們第一次動搖了。不是因為我們被打倒，是因為我們開始懷疑，做這件事，對得起那個代價嗎？

她停了一下，看著那行字。

帳號被標記，學籍被審查，食環署上門，有人要買錄音。

四個人，四件事，同一個禮拜。

她知道這不是巧合，她知道這是某種施壓，她知道那個系統在收緊，就像陳sir說的「讓你以為你有選擇，等你把所有嘢擺出來」。

但即使知道，即使她能分析清楚那個邏輯，她還是感覺到某種東西在動搖——不是原則，是那種「你真的以為你做得到嗎」的聲音，在深夜變得特別響。

她在那行字下面，停了很久，然後加了一行：

但如果我們不做，誰來做？

她看著這兩行字，第一行是動搖，第二行是理由。

兩行字都是真的。

她沒有擦。

她合上筆記本，把鉛筆放好，看著窗外的老樹在夜風裡動，那種不安定的感覺，像是某種東西還沒有到來，但已經很近了。

她拿起手機，打開群組，看著那四個頭像，看著梁朗說的「唔知」。

然後她輸入了一行字，但沒有發送，只是讓它停在輸入框裡：

明天繼續。

她看著那三個字，停了幾秒。

然後她按下發送。

群組裡，最後那個訊息，「明天繼續」，三個字，停在那個深夜的群組裡，在四個頭像下面，像是某種很小的、很不確定的、但還在的東西。

【作者話】

「係咪我哋太天真？」

阿哲問了這個問題，然後沒有人回答他。

梁朗說「唔知」，程穎說「明天繼續」。

沒有人說「唔係天真」，因為沒有人確定。

這一章的裂痕，不是他們吵架了，不是有人背叛了，是他們各自被施壓之後，在同一個群組裡，第一次誠實地說出了那個他們之前都沒有說出來的懷疑——

我們這樣做，真的有用嗎？

這個懷疑，比任何外部的威脅都更難應對。

因為外部的威脅，你可以說「那是他們做的，我要抵抗」。

但這個懷疑，是從你自己裡面來的。

程穎說「明天繼續」，不是因為她確定了答案，是因為她知道，如果今晚她什麼都不說，那個群組就只剩下「唔知」作為最後的話，而她不想讓那個「唔知」，成為一個休止符。

「明天繼續」，不是勝利，是一個很小的、很不確定的、還在的聲音。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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