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9章｜夜場老闆找上門

2026年6月初，深夜。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e29HpJtY
灣仔，「舊城」酒吧門口，深夜十一點。

阿嵐在後巷抽完煙，走回酒吧側門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站在「舊城」正門口。

她在側門停了一下，在進去之前先看了那個人幾秒。

三十幾歲，西裝，站得很直，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站著，看著門口，像是在等人。

她看不清楚他的臉，只能看見側面，但那個站姿讓她有一種熟悉的不安——不是那種真正的危險，是那種你在夜場工作了幾年之後，學會辨認的某一種人的站姿，那種「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玩的」的站姿。

她從側門進去，在走廊裡站了幾秒，然後推開正門。

「阿嵐，」那個人說，用廣東話，口音沒有特別的地方，「跟你說幾句話。」

她看著他，「你係邊個？」

「我係蕭生，做緊各種顧問服務，」他說，名片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替幾個老闆做事。」

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名字「蕭某」，職銜「業務發展顧問」，沒有公司名字，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電郵地址。

她把名片拿著，沒有收進口袋，「咩事？」

「你有段錄音，」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他確定的事，「我哋聽說，係一段喺某夜場錄落嚟嘅對話。」

阿嵐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看著他。

「你喺外面比較方便傾，」他說，朝門口揚了揚下巴，「出來？」

她想了一下，跟他走出去，站在「舊城」門口。

外面的灣仔夜晚，霓虹燈還在閃，遠處有的士聲，有人在附近的街道上說話，聲音從轉角傳過來。

蕭某站在她旁邊，不是站得太近，也不是站得太遠，剛好是一個讓人覺得「這是一次普通談話」的距離。

「大家都係打工嘅，」他說，「你喺呢度做樓面，每個月賺嗰啲錢，養你媽媽，過關，唔容易，我哋知道。」

她聽見「養你媽媽，過關」這幾個字，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們查過她。

她在深圳的媽媽，她每個月過關去探望的事，他們知道。

「所以，」他說，「如果你願意配合，有一筆補償，可以讓你輕鬆一點。」

「配合係咩意思？」她問，聲音很平。

「嗰段錄音，」他說，「如果喺某啲情況下公開，可能會引起誤解，對一啲人造成不必要嘅困擾。我哋希望，那段錄音唔要出現。」

「刪掉？」

「或者，確保它不會被使用，」他說，「形式可以商量。」

她點了支新煙，吸了一口，看著那個蕭某，看了幾秒。

她想，他說「形式可以商量」，但他沒有說「你的決定」。他說的是「確保它不會被使用」，那個「確保」，是一個很有把握的詞。

他不是在問她，他是在告訴她，他有辦法讓那段錄音消失，現在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自己選擇怎麼消失。

「補償，係幾多？」她問。

他說了一個數字。

她把那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一下。

那是一筆她工作兩年才能存到的錢。

她繼續抽煙，看著遠處的霓虹燈，想著那個數字。

她想起油麻地那幾棟舊樓。

那些舊樓，清空的方式，就是這樣的——有人來說「有補償」，有人說「大家都係打工嘅，何必為難自己」，有人說「簽個名，拿了錢，去個你找得到地方的地方繼續過日子」。

那些街坊，有些人猶豫了，最後還是拿了錢，走了。

她在油麻地見過一個婆婆，每天早上坐在避風塘附近的公園長椅上，有時候阿嵐路過，那個婆婆會叫她「小姐，你上班呀」，然後繼續看著遠處。

某一天，那個婆婆不在了。

長椅還在，那個公園還在，但那個婆婆不在了。

後來那個公園的部分地方，被圍板圍起來，說是要「翻新」。

她不知道那個婆婆去了哪裡，她只知道，那個補償，換走了那個婆婆每天早上的那個位置。

她把煙蒂按熄在門旁邊的煙灰缸上，看著蕭某。

「你而家要我答覆？」她問。

「唔係要你而家答，」他說，「但係希望唔好太耐。」

「幾耐？」

他停了一下，「一個禮拜。」

她點了點頭，「好，我要諗下。」

「諗清楚，」他說，語氣還是很平，但那個「諗清楚」，讓她感覺到，後面還有一句他沒有說完的話，「唔好諗太耐。」

他把名片指了指，意思是「有答覆打電話」，然後他轉身走了，走進灣仔的夜色裡，那個西裝背影消失在一個轉角。

阿嵐站在「舊城」門口，沒有立即進去。

她把那張名片翻過來看了看，正面反面都是，沒有什麼新的資訊，只有那個名字和電話號碼。

「業務發展顧問。」

幫幾個老闆做事。

她不知道是哪幾個老闆。

但她知道，他知道她的媽媽，知道她每個月過關，知道她的工作，知道她有那段錄音——這些，不是一個普通的「業務顧問」會知道的事。

她把那張名片推進口袋裡，推進去之後，感覺到它在布料裡的那個硬度，像是某種重量，很小，但讓她感覺到它在那裡。

她推開「舊城」的門，走進去。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霓虹燈和的士聲，換成了酒吧裡那種低沉的、帶著樂器聲的氣氛音樂。

她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即往裡走，只是站著，讓眼睛從外面的光線適應裡面的昏暗。

她的手心，有點汗。

她想起那個公園的婆婆，說「小姐，你上班呀」，然後繼續看著遠處。

那個婆婆，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候，消失了。

她想起程穎發給她的那張圖——那個倒三角形，那個問號的位置，現在有了一個名字。

她想起梁朗在後巷說的「唔做，就一定唔會有結果」。

她想起她把那段錄音命名為「舊歌」，一直放在手機的最底層，讓自己假裝它不存在。

她想，一筆可以讓她工作兩年才能存到的錢，換她繼續假裝那段錄音不存在——這個交換，她算不清楚是划算還是不划算。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個婆婆，拿了補償，消失了，然後那個公園的一部分，被圍板圍起來。

她不知道那個婆婆現在在哪裡。

那個公園的那個長椅，現在還在嗎，她不知道。

如果她拿了那筆錢，有一天有人從她住的地方路過，想起她，然後想：阿嵐不在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想起她說過什麼，做過什麼，還是只是知道她在某個時候拿了一筆錢，然後不在了。

她不想讓人說「阿嵐，拿了錢，不在了」。

但她也不確定，她有沒有辦法說「不」。

她深吸了一口氣，往裡走，走回那個她一直在工作的地方——那些桌，那些燈，那個吧台，那些她認識的臉孔，那個她已經做了幾年的工作。

同事阿恩看見她，說：「嵐姐，你okay？」

「好，」她說，「外面有啲嘢。」

「係咩？」

「唔係咩，」她說，「客人。」

阿恩點頭，走去拿單了。

阿嵐走到吧台後面，拿起一個空杯，放在桌上，又拿起來，又放下，手心那點汗，還是在。

【作者話】

「大家都係打工嘅，何必為難自己。」

這句話，是這一章最讓我想寫的句子。

它說得那麼輕巧，那麼合理，那麼讓人沒有辦法直接反駁——因為它說的是事實：阿嵐確實是打工的，確實不容易，確實養著媽媽，確實每個月過關。

那句話，說的是事實。

但那句話想讓她做的事，是消失。

阿嵐在油麻地住了六年，見過那些街坊消失，見過那個婆婆消失，見過那個公園的長椅消失在圍板後面。

那些人，每一個，都有一句「大家都係打工嘅，何必為難自己」。

她說「我要諗下」，不是因為她猶豫，是因為她還沒有準備好把那個「不」說得很清楚、很完整、很沒有縫隙。

她需要一點時間。

手心的汗，告訴她，她需要那點時間。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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