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8章｜食物安全檢查

2026年6月初，上午。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L8V3A8HH
深水埗，桂林街，「哲記小食」，上午十點。

那兩個檢查員，早上十點整出現在哲記的門口。

阿哲那時候正在廚房準備午市的材料，聽見有人敲門，走出來，看見兩個穿著制服的人站在玻璃門外，一個拿著公事包，一個拿著夾板。

「食環署，例行巡查。」

阿哲開了門，讓他們進來。

他沒有特別驚慌——哲記開張幾個月，他一直把衛生的事放在心上，知道遲早會有檢查，也知道自己基本上是符合要求的，有幾個地方還不夠完善，但都是他打算慢慢改的東西。

但那兩個人走進來，開始查的時候，阿哲很快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例行巡查。

普通的食環署巡查，他以前聽開餐廳的朋友說過——大概半個鐘頭，查一下廚房衛生、食材存放、通風系統，記個分，如果沒有重大問題，就說幾句「注意這幾個地方」，然後走了。

但這兩個人，查了兩個鐘頭。

他們查了廚房的每一個角落——爐具的縫隙，冰箱的溫度，食材的存放位置，排油煙機的油垢程度，洗手盤的水壓，廁所的清潔紀錄，還有食材的採購記錄，要他出示最近三個月的供應商收據。

阿哲站在廚房裡，看著他們一項一項地記，看著那個拿夾板的人在表格上寫了很多字，心裡有個感覺慢慢清晰起來。

這不是巡查，這是找茬。

兩個鐘頭後，他們把報告給他看。

一共七個「不符合標準」的地方。

阿哲一項一項地看：

第一項：冰箱溫度比標準高了零點八度。

第二項：排油煙機的油垢程度「輕微超標」。

第三項：廚房地板的防滑程度「建議加強」。

第四項：食材標籤有兩個沒有寫上開封日期。

第五項：廁所的清潔紀錄冊「格式不符合最新規定」。

第六項：廚房通風系統的濾網「建議更換」。

第七項：店內滅火筒的最後檢查日期「需要更新記錄」。

他把這七項看完，抬頭看了那兩個檢查員一眼。

其中幾項，是真的——他知道，冰箱溫度他打算調，食材標籤他確實有時候會忘，清潔紀錄冊他用的是舊格式。

但另外幾項，讓他皺了眉頭——排油煙機的油垢程度，他兩個禮拜前剛清過，「輕微超標」這個說法，取決於你怎麼量，怎麼定義「輕微」。廁所清潔紀錄冊的「格式不符合最新規定」，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清潔紀錄冊有特定的格式要求。

這七項，有幾項是真的有問題，有幾項是被刻意放大的，有幾項他懷疑根本是臨時加進去的。

「限期改善，兩個禮拜，」那個拿公事包的檢查員說，「逾期未改，會啟動牌照複核程序。」

阿哲點頭，接過那份報告，沒有說話。

他們走了，哲記的門關上，阿哲站在空了的店裡，把那份報告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走進廚房，把沒有做完的午市準備繼續做。

魚蛋，豆腐，幾袋面，還有那鍋要熬的湯底。

他把手伸進熱水裡洗了洗，感覺到那股熱度，然後開始切魚蛋。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個系統——不管是基金會，是夜場老闆，是某個問號後面的人——用的不是槍，不是直接的威脅，用的是食環署，是「不符合標準」，是那些讓你疲於應付的、合法的程序。

你花時間應付這些程序，你就沒有時間做別的事。

你花錢修這些問題，你就少了啟動下一步的資本。

你一直在「符合標準」，你就沒有辦法做任何超出標準的事。

下午,店裡有個電話打來,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

那個聲音說,他認識幾個食環署的朋友,聽說哲記這次巡查有些問題,可以幫他「處理一下」,讓那個報告看起來好看一點,費用「唔係好多」。

阿哲在電話裡沒有立即回答。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幾張桌,看著那個手寫的招牌——「哲記小食」,那幾個字是他自己寫的,他說「叫師傅寫要錢,自己寫有感情」。

他想起他在夜場的八年。

夜場那八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符合要求」——老闆要他陪哪個客,他就陪,老闆要他傳什麼消息,他就傳,老闆要他介紹一個「乾淨嘅人」,他就介紹了梁朗。

每一件事,都是「符合要求」。

每一件事,都讓他繼續留在那個地方一天。

現在,有人要他「處理一下」那份報告,讓它看起來好看一點。

這很熟悉。

「符合要求」，讓它好看一點，然後繼續。

但他離開夜場,是為了什麼？

他用三十萬換來這間店,是為了什麼？

如果他繼續「符合要求」，他離開夜場,做了什麼？

「唔使，」他說，「多謝。」

電話掛了。

他坐在廚房的矮凳上，把那份報告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真的有問題的那幾項，他列了一個清單——冰箱溫度，食材標籤，清潔紀錄冊。這三項，他可以自己改，不需要花很多錢，只需要花時間和注意力。

那幾項他懷疑是被刻意放大的，他也列了出來——他要查清楚，「排油煙機輕微超標」的具體標準是什麼，「清潔紀錄冊格式」的最新規定在哪裡找，「廁所清潔紀錄不符規定」的依據是哪條條文。

如果那幾項根本站不住腳，他要用書面的方式提出質疑。

這比找人「處理一下」麻煩，比較慢，比較花力氣，但他自己知道，他每一步做的是什麼，為什麼做。

這間店，是他的。

他想讓它乾淨地留著。

傍晚，店關了，他一個人坐在那幾張桌的其中一張，喝著自己煮的湯，看著那個空了的店。

窗外是桂林街的傍晚，街燈剛亮起來，把街道照得橙黃，有幾個街坊推著手推車走過，有個小孩在追著一隻貓，有個老人坐在對面的舊樓門口，看著街道，像是在看一部電影。

阿哲想，如果兩個禮拜之後，他改了那些真的有問題的地方，提交了那些要求的文件，但食環署那邊還是說「不符合標準」，還是要啟動牌照複核，他下一步是什麼？

他沒有答案。

他在夜場做了八年，離開了，但他沒有其他的技能，沒有其他的行業資源，這間小食店，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接近「正常」的東西。

如果這間店沒了，他不知道他去哪裡。

他坐在那裡，想了很久，沒有結論。

但他想起梁朗在後巷說的話——「唔做，就一定唔會有結果。」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拒絕了那個「處理一下」的電話，決定自己照足標準改善。

結果如何，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做的這些，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他被安排的選擇。

這間店，他想讓它乾淨地留著。

至於下一步，等兩個禮拜之後再想。

他把那個湯碗放到廚房，洗好，關上廚房的燈，坐回那張桌，在黑暗裡再坐了一會兒。

店外的桂林街還在，那幾個街坊還在走，那個小孩還在追那隻貓，那個老人還坐在對面，看著街道。

阿哲在黑暗裡看著那些，想，這條街，他希望他還能繼續在這裡。

然後他站起來，鎖好門，往地鐵站方向走。

他明天還要開店。

【作者話】

「符合要求」——這是阿哲在夜場八年學會的生存方式。

但現在，「符合要求」和「繼續做自己」，站在了同一條線的兩端。

如果他讓人「處理一下」那份報告，那就是夜場那八年的翻版——用一個短路的方式解決一個問題，然後繼續在那個地方，繼續被那個地方要求。

他拒絕了，不是因為他有把握結果會好，是因為他離開夜場，是為了不再「符合要求」。

如果他還是選擇「符合要求」，那個離開，就沒有意義了。

他在空店裡坐著，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做的這一步，是他自己的。

這間店叫「哲記」，是他自己寫的招牌，說「自己寫有感情」。

他想讓它乾淨地留著。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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