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7章｜學籍審查

2026年6月初，上午。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yuZArefe
港大本部，研究室，上午十點。

電郵是昨晚發的，但程穎今早才看見。

她昨晚睡得很早，難得的，沒有在書桌前坐到凌晨，只是在十一點不到就關了燈躺下，可能是因為後巷聚集那幾天的疲憊終於追上來了，可能是因為她做了一個決定，然後把那個決定放下，反而讓她的身體鬆了一點。

她今早打開電腦，看見收件箱最頂端有一封未讀郵件，寄件人是「港大研究生事務處」。

她看了一眼主題：關於研究倫理審查事宜——程穎同學研究生資格複核通知

她把那封電郵打開，讀了一遍。

電郵的語言很正式，每一個字都很學術，每一個句子都有它的依據，像是某個很熟悉大學行政語言的人，知道怎麼把一件很嚴重的事，說成一件很程序性的事——

「本辦公室近期接獲匿名投訴，就貴同學正進行之田野研究，提出受訪者私隱保護方面之疑慮。根據港大研究生守則第七條，對涉及倫理問題之研究，本辦公室有責任啟動審查程序……審查期間，相關研究須暫時擱置，以確保研究符合倫理標準……審查預計需時四至八週，期間如有需要，本辦公室將聯絡貴同學提交相關文件……」

她看完，把電腦螢幕往後推了一點，靠回椅子上。

匿名投訴。

「受訪者私隱保護方面之疑慮。」

她很清楚，那個「匿名」是誰。

她站起來，走到那個小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樹，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書桌，把那封電郵打印出來。

印表機還是那個老毛病，先卡紙，她拆開重新放好，再試，這次成功了，兩頁，出來了。

她把那兩頁拿起來，走回書桌，坐下，拿出那本黑色Moleskine，把四支筆一一排好。

藍筆。

她把電郵裡的幾個關鍵條款，逐條抄在藍筆欄：

「匿名投訴——受訪者私隱保護疑慮」

「研究暫時擱置——審查期間不得進行田野訪談或資料收集」

「審查期限：四至八週」

「港大研究生守則第七條：涉及倫理問題之研究須啟動審查」

她抄完，看著那幾行字，想了一下，然後換紅筆。

紅筆。

她在第一條旁邊，寫：

匿名投訴——這個「匿名」是誰？基金會？還是某個跟基金會有關的人，用港大的行政程序作為工具？

她在「受訪者私隱保護疑慮」旁邊，寫：

他們用了我說的話來反過來攻擊我。「保護受訪者」是我這整個研究最核心的原則，是我拒絕交出資料的理由，現在變成了針對我的武器。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這是報復，不是保護受訪者。但他們知道，用「保護受訪者」這四個字，我沒有辦法正面反駁——因為如果我說「這不是真的保護受訪者」，我要怎麼證明？

她在「審查期限：四至八週」旁邊，寫：

四到八週。那是我論文最關鍵的時期。如果審查期間不能做田野，我的進度會嚴重落後，而落後意味著延期，延期意味著資助期延長，延長意味著更多的壓力。

這不是要阻止我的研究，這是要消耗我。

綠筆。

她在綠筆欄，記下具體的資訊：

投訴日期：2026年6月X日（根據電郵發送時間推算）

審查啟動日期：今日

研究暫停期限：最長八週，即最早2026年8月可恢復

需提交文件：研究計劃書、倫理申請文件、已收集的資料清單（但無需提交原始資料）

她在「無需提交原始資料」下面，畫了一條綠線，加了一個括號：（這條很重要，他們暫時拿不到原始資料）

鉛筆。

她停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拿起那支鉛筆。

她看著窗外，看著那棵老樹，樹葉在微風裡動，光影在地板上移動，那種她在這個圖書館、這個研究室、這個校園裡待了兩年、已經非常熟悉的光影。

然後她拿起鉛筆，輕輕地寫：

他們用了我說的話來反過來攻擊我——「保護受訪者」是我的原則，現在變成了針對我的武器。

她停了一下，繼續：

這讓我意識到一件事——如果你有一個原則，而那個原則是真的，有人可以用你的原則困住你。因為你沒辦法違背你自己的原則，所以當他們用你的原則攻擊你，你的選擇空間就收窄了。

但我也想到另一件事——他們之所以要用這個方法，是因為他們沒有辦法用別的方法。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研究生，做一個沒有威脅性的研究，他們不需要這樣做。他們這樣做，代表他們在乎。

他們在乎，所以我繼續。

她看著那幾行字，很久，沒有擦。

她把那本Moleskine合上，把四支筆收好，把打印出來的電郵疊好，放進那個裝著其他重要文件的文件夾裡。

然後她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梁朗。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梁朗說，後面有街道的聲音，可能還在跑外賣。

「梁朗，」她說，「我想話你知一件事。」

「咩事？」

她把那封電郵說了一遍，說得很簡單——港大學籍要審查，原因是匿名投訴，研究暫停四到八週。

她說完，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靜得讓她以為他已經知道要說什麼，或者靜得讓她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說什麼。

「你而家係咪後悔？」梁朗最後說，聲音很平，但那種平裡有某種東西，讓她感覺到他在認真問，不是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她想了一下，如實說：「唔係。但係我驚。」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我都係。」

她沒有說話，只是聽著那個「我都係」在電話裡的聲音，想起她第一次在港大見他的時候，他穿著FoodGo背心，看起來不屬於這個地方，然後她問他「你覺得呢個城市認識你嗎」，他說「唔認識」。

她想，他說「我都係」，不是在說「我也後悔了」，是在說「我也是這樣的——做了一個決定，然後繼續驚著，但繼續做」。

「好，」她最後說，「你繼續做嘢，我呢邊自己諗下點應對。」

「好，」他說，「有咩事發訊息我。」

電話掛了，研究室裡又靜下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個合上了的Moleskine，想著那幾行鉛筆字。

他們在乎，所以我繼續。

她想，這句話說起來很容易，但她知道，接下來幾個月，每次她打開電腦，看見那封電郵還在收件箱裡，每次黃教授叫她去辦公室，每次她想繼續田野但不能繼續，她都要把這句話重新說一次，說給自己聽。

說給自己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暫時，她能做的，就是說。

她打開電腦，開始寫一封回覆研究生事務處的電郵——確認收到通知，詢問審查程序的具體細節，問可否在不影響受訪者私隱的前提下繼續部分研究工作。

她知道答案可能是不行。

但她還是要問。

因為問，也是一種選擇。

【作者話】

「保護受訪者」是程穎這整個研究最核心的原則。

現在，有人用這個原則攻擊她。

這是這一章最讓我想寫的悖論——你越是認真，你越是把某個原則放在核心，那個原則就越有可能被人用來限制你。

因為他們知道，你沒有辦法違背你自己的原則。

但程穎在鉛筆欄寫了另一件事：「他們之所以要用這個方法，是因為他們沒有辦法用別的方法。」

這句話，是她給自己的一個理由繼續。

梁朗說「我都係」——不是「我也後悔了」，是「我也在驚著繼續做」。

兩個人，都在驚，都在繼續。

這個城市，就是這樣讓人困著的——你繼續，是因為你沒有辦法不繼續，因為停下來，就是讓那個系統替你做了決定。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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