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6章｜帳號被標記

2026年6月初，下午。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I8nVdcN5
深水埗，北河街，下午兩點半。

手機震了一下。

梁朗在北河街等紅燈，低頭看了一眼，以為是外賣通知。

但不是。

是FoodGo平台的系統訊息，紅色的感嘆號，字體比平時大：

您的帳戶需要完成身份核實，請於7日內提交以下文件：香港身份證正反面照片、現時住址證明（近3個月內）。核實期間帳戶功能不受影響，但若7日內未完成核實，帳戶將被暫時停用。

他看著那段字，看了幾秒，綠燈亮了，他沒有動，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他才發動機車，靠在路邊停下來。

他把那個通知重新看了一遍。

「例行身份核實，每隔一段時間進行。」

他在FoodGo跑了三年外賣，從來沒有收過這個通知。

他認識幾個也在跑外賣的人，在行業群組裡偶爾說話的那種——阿強、阿文、還有一個他只知道叫「老廣」的廣東來港的中年人。他打開群組，翻了翻，找到上個月的記錄，問了一句：你哋有冇收到帳號核實嘅通知？

等了幾分鐘，阿強回：冇喎，乜嘢通知？

老廣回：冇，係咁㗎？

阿文回：我跑咗五年都冇試過。

梁朗看著那幾條回覆，把手機放回支架上，沒有繼續說話。

他們沒有收到。

只有他。

他在路邊坐著，引擎還開著，但他沒有發動，只是讓那個怠速的聲音陪著他想事情。

提交，很簡單——拍幾張照片，上傳，完成。他的住址，他的身份證，全部放進某個系統裡，讓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多了一份關於他的記錄。

但那份記錄，會去哪裡？

那個系統，是FoodGo的系統，是一個外賣平台的資料庫？

還是，某個他更說不清楚的系統？

他想起程穎在圖書館畫的那個倒三角形，想起她說「識別」和「看見」是兩件不一樣的事。外賣平台「核實」他的身份，和某個系統「識別」他是誰，有沒有關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通知，在他開完四人後巷的聚會之後幾天到來，時間上有某種說不清楚的巧合，就像陌生號碼問他「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就像床墊底下少了的那一萬塊，就像灰色私家車換了車牌但感覺一樣。

他想起床墊底下那五萬二。

如果他不提交，帳號被暫停，他就沒有收入。

床墊底下的五萬二，可以撐多久？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租金一萬二，一個月的生活費大概三四千，加上媽媽的藥費，一個月大概一萬五左右。五萬二，可以撐三個月出頭。

三個月，夠幹什麼？

他不知道。

而且那五萬二，是從碼頭那晚的黑包帶回來的，是五萬塊加上之前幾次的積蓄，那五萬塊，他從來沒有敢真的把它當成一筆乾淨的錢。

用了那五萬二，他就是真的用了一筆來路不明的錢，真的把那件事，從「我只是送了個包」，變成「我用了那個包換來的錢過日子」。

他一直沒有用，是因為他不確定。

但如果他為了不提交文件，動用那筆錢，那個「不確定」就變成了確定——他確定地接受了那筆錢的全部重量。

他想起阿嵐說的話。

「消失是他們能做的最安全的事。」

那些街坊，細叔，阿珍姐，那些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收到某種說不清楚是什麼的壓力，然後消失了的人。

消失，是安全的。

不提交，讓帳號停用，然後慢慢消失，不再跑外賣，不再被那個系統記錄，不再是「一個在深水埗跑外賣的外賣仔」——

這個想法，他以前有想過，在碼頭那晚之後，在陌生號碼發照片給他之後，在床墊底下的錢第一次少了三千的時候。

消失，讓他們以為找不到他，讓他們以為他已經離開了那個他們想要他在的位置。

但他每次想到最後，都想起一件事——

他消失了，那個系統還在。

那些街坊消失了，那些舊樓還是清了，那些圍板還是立了，那個廣告還是貼著「城市更新，讓生活更美好」。

消失，不代表那件事停了，只代表他不在了。

他想起程穎說的那句話。

「你係嗰個讓我知道，我做緊呢件事係真係值得嘅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灣仔後巷，她站在街燈下，眼底有兩個暗圈，帆布包掛在肩上。她說完，轉身往巴士站走。

他那時候說「好，我記住」。

他記住了。

如果她因為這件事，學籍被審查，論文被擱置，學術前途受損——那個代價，是因為他的故事，是因為她做了她覺得對的事。

如果他現在選擇消失，那個代價就白付了。

不是說她為他付出代價，所以他欠她什麼，是說，她在做一件她覺得對的事，他不能讓他的消失，成為那件事裡一個空缺。

他拿起手機，打開那個核實通知，點擊「開始核實」。

他拍了身份證的正面，反面，上傳。

然後他翻找住址證明——最近一個月的電費單，他找到了，拍好，上傳。

上傳的進度條走得很慢，他盯著那個進度條，看著它從零走到百分之百。

核實資料已提交，審核需要24-48小時。

他把手機放回支架，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想了一下。

他提交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安全，不是因為他覺得那個平台是可以信任的，不是因為他確定那份資料不會去到任何不該去的地方。

是因為他決定，不讓那個系統用他的缺席替他做決定。

他已經太多次，讓別人替他決定了——陳sir替他決定他送什麼，普通話男人替他決定他知不知道太多，陌生號碼替他決定他說什麼不說什麼。

這一次，就算提交了文件，就算那份資料去了某個他說不清楚的地方，也是他自己選的。

他選擇留在這個城市，繼續跑外賣，繼續做「一個深水埗的外賣仔」，讓那個系統知道他在，而不是消失。

這個選擇，不一定是對的。

但這是他的。

他發動機車，接了下一單。

取餐地點欽州街某冰室，送餐地點桂林街，預計收入二十九塊。

他騎進了下午的街道裡。

路過那個藍色圍板，「城市更新，讓生活更美好」的廣告還在，但今天梁朗騎過去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只是看了一眼，繼續往前騎。

他想，那個廣告貼在那裡，會繼續貼著，貼到那棟樓清完，然後換另一個地方貼另一個廣告。

但今天，他騎過去了。

他還在這條街上。

他還在。

【作者話】

「不讓那個系統用他的缺席替他做決定。」

這是梁朗提交那份文件的原因。

不是因為他覺得安全，不是因為他信任那個平台，是因為他決定，他在這個城市裡的存在，要由他自己決定，而不是由他的消失決定。

消失，有時候是最安全的選擇。

但安全，不是梁朗這個故事的主題。

主題是——在一個讓你不斷被安排、被標記、被利用的城市裡，你怎麼保持一點點屬於自己的選擇。

不提交，讓帳號停用，是消失，是讓那個系統以為它贏了。

提交，讓自己繼續在，是選擇繼續被看見，被記錄，也繼續存在。

梁朗選了後者。

不是因為勇氣，是因為程穎說過一句話，他記住了。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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