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0章｜第一次見面

中環，某咖啡廳，下午兩點半。

程穎提早了十五分鐘到。

那間咖啡廳在中環某棟商業大廈的地下，名字很簡單，就兩個英文字，裝潢是那種深色木材配金屬燈具的風格，光線偏暗，音樂很輕，是那種讓人覺得這裡適合談事情的地方。

她選了一個靠牆的位置，背對著窗，這樣她可以看見整個空間，但別人從外面看不清她的臉。

她叫了杯美式咖啡，把那本黑色Moleskine放在桌上，把四支筆排好——藍、紅、綠，還有那支舊了的2B鉛筆。

然後她看著那四支筆，想了一下，把它們收回筆袋，把筆袋放進帆布包裡。

今天不是田野訪談，不需要四支筆。

但她又想了一下，把那支鉛筆單獨拿出來，放在桌上。

鉛筆，感受，可以擦。

今天她可能需要這個。

她想起梁朗昨天問她的那個問題：「你而家告訴我，係因為你決定唔答應？定係因為你仲未決定，所以想問我？」

她那時候沒有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她想，她可以先見見那個人，看看鄭先生是什麼樣的人，然後再決定——不是決定要不要答應，是決定她自己是什麼人，她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是站在哪裡的。

美式咖啡端來了，她沒有加糖，沒有加奶，喝了一口，有點苦，讓她清醒了一點。

咖啡廳裡的客人不多，幾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女，各自坐著，各自看著手機或者電腦，沒有人看她。

她等著。

兩點四十五分，準時。

一個男人推門進來，四十幾歲，穿著很普通的深藍色西裝，臉孔很普通——鼻子、眼睛、下巴，每一個部分都在正常的範圍裡，沒有任何特別突出的地方。他的笑容也很普通，那種見到陌生人的、禮貌性的笑容，說不出哪裡假，但也說不出哪裡真。

他看見她，走過來。

「程小姐？」

「係。」她站起來，伸手，他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涼，握的力度剛剛好，不輕不重，像是練習過的。

「我係鄭先生。」他坐下來，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雙手遞過來，動作很標準，「城市研究基金會，研究合作總監。」

程穎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把它放在Moleskine旁邊。

名片上印的是他的名字和職銜，電郵地址，電話號碼，還有基金會的標誌。

她讓服務員給他拿了杯水。

鄭先生說話的廣東話很標準，沒有任何地方的口音，聽起來像是在香港長大的人，但也可能只是練習得很好。

「程小姐，」他說，「你的研究很有意義。我們基金會一直在尋找像你這樣有洞察力的研究者，關注那些被城市忽略的人群。」

她點頭，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我們正在推進一個計劃，」他說，「建立一個城市弱勢社群支援網絡。通過整合學術研究的數據，識別需要幫助的人群，然後提供精準的社會資源介入。」

她拿起那支鉛筆，在Moleskine的空白頁上，輕輕寫下幾個詞：識別。整合。精準介入。

「支援的具體形式係咩？」她問。

「針對不同人群，有不同的方案，」他說，「例如租住劏房的低收入人士，我們會協助他們申請政府資助，或者提供就業培訓。我們跟幾個社福機構有合作，資源是現成的，欠缺的只是更精準的識別。」

「你哋點識別邊些人需要幫助？」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研究者的田野數據，」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合理的事，「學術研究能提供最真實的第一手資料，比任何問卷調查都更能呈現真實的生活狀況。」

她在「識別」旁邊，輕輕寫了一行鉛筆字：「識別」——幫助，還是標記？

她沒有讓他看見那行字。

鄭先生繼續說，聲音很穩，語速很均勻，像是一個習慣在不同場合說同一套話的人。

他說基金會資助了港大和幾所大學的研究，說合作形式靈活，說研究者保有學術自主，說基金會只是「使用數據」，不干預研究結論。

每一句話，程穎都能找到它的對應位置——在黃教授說過的話裡，在那封電郵裡，在那份合約的條款裡。

那些話放在一起，構成一個很完整的圖像，完整到讓她覺得有點不真實——像是某個人把每一個可能的疑問都預先準備好了答案，然後把那些答案按順序說出來。

「我知道研究者都很重視受訪者的私隱，」他說，「所以我們的合作協議，有非常嚴格的保密條款，確保受訪者的資料不會被濫用。」

她問：「但係你哋會用嗰啲資料做咩，具體嚟講？」

「建立數據庫，」他說，「識別需要幫助的人群，然後提供支援。整個過程是封閉的，只有基金會內部的分析師可以接觸原始數據。」

「如果我唔想某啲受訪者被識別呢？」

鄭先生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程穎幾乎懷疑自己是否想像了那個停頓——大概只有一秒，但在那一秒裡，他臉上那個普通的笑容，稍微收了一下，然後又回來了。

「這是可以商量的，」他說，「合作協議的細節，我們可以一起討論，確保你覺得舒適。」

程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可以商量」的意思，不是真的什麼都可以商量，是說「我們可以找到一個讓你接受的方式」——不是改變目的，是改變你接受的方式。

會面大概進行了四十分鐘。

鄭先生說了很多，程穎說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問，他在答。他的答案每一個都很圓滑，每一個都讓她說不出具體的問題，但每一個都讓那根刺更深一點。

結束的時候，他說「期待合作」，她說「我再考慮下」，他說「沒問題，隨時聯絡」。

他們握了手，他走了，那個深藍色的西裝背影在咖啡廳的玻璃門後消失，然後消失在中環的人潮裡。

程穎坐在那裡，看著他留下的那個座位，還有桌上她沒有喝完的美式咖啡，早已涼透了。

2026年5月初，同日傍晚。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t306YSrl
港大本部，圖書館三樓，傍晚五點半。

她回到港大，去了圖書館，找了靠窗的位置，把那本黑色Moleskine打開，拿出那四支筆，一一排好。

然後她把今天的會面，從頭到尾，用四支筆整理一遍。

藍筆：

鄭先生，研究合作總監，城市研究基金會。計劃：整合學術田野數據，建立弱勢社群支援數據庫，識別需要幫助的人群，提供精準社會資源介入。

「識別需要幫助的人群」——字面上是善意的。但「識別」這個動作本身，會讓人進入一個系統，被一個系統所知道。進入系統，和被系統幫助，是兩件不一樣的事。

紅筆：

他說「可以商量」。但如果真的什麼都可以商量，他們根本不需要主動聯絡我。他們想要的，是一個特定的東西，只是不想直接說出來。

那個一秒鐘的停頓——我說「如果我唔想某啲受訪者被識別」，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是什麼？是意外，是計算，還是某個他沒有準備好的問題終於來了？

綠筆：

鄭先生，四十幾歲，深藍西裝，中環咖啡廳，說話沒有口音，普通話和廣東話都說得很標準。名片上的基金會地址在金鐘某大廈。

他提到合作過的學術機構：三所大學，兩個政府資助的研究計劃。所有資料可以核實。

董事局第五位：施國雄，地產顧問背景，西九龍重建項目幕後顧問，規劃文件中深水埗和油麻地列為擴展區域。

鉛筆：

她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寫：

梁朗說「我唔想讓人替我決定，我可以同你講咩，唔可以同你講咩」。但如果我交出那份資料，就是讓基金會替他決定，他是不是一個需要被「識別」和「管理」的人。

他說「可以」錄音，是因為他信任我。不是因為他信任基金會，不是因為他信任鄭先生，不是因為他信任那份保密條款。是因為他信任我。

我沒有權利把那個信任，給一個他從來沒有同意過的人。

她看著那幾行鉛筆字，很久，很久。

圖書館三樓很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翻頁的聲音。窗外的百年老樹在風裡動，光影在地板上移動。

她沒有擦。

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把四支筆一一收好，把Moleskine放回帆布包裡。

她拿起手機，看見有一條未讀訊息——梁朗昨天發的，她昨天回到宿舍之後，沒有回覆，然後忘了：

你最後決定點？

她盯著這三個字，想了很久。

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圖書館的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長，很淡。

她輸入了四個字：

仲未決定。

她看著那四個字，停了一下，然後按下發送。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背起帆布包，走出圖書館。

走出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她站在那個石級上停了一下，看著薄扶林道的黃昏。

天空今天不是橙灰色的。

是很淡的藍，像是某種很小的、不確定能不能持續的希望——不是藍得徹底，是那種快要暗下來但還沒有暗下來的藍，像是某件事正在結束，同時也像是某件事正在開始。

她沿著石級往下走，走進那片淡藍色的黃昏裡，走進薄扶林道的車聲裡，走進她還沒有決定的那個答案裡。

【作者話】

「仲未決定。」

這是程穎給梁朗的答案，也是她給自己的答案。

她見了鄭先生，她聽完了他說的所有話，她用四支筆把那次見面整理了一遍。

但她還是說「仲未決定」。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答案，是因為她知道了，但她還沒有準備好承擔那個答案的代價。

說「唔答應」，是容易的部分。

接下來的——黃教授的壓力，論文的前途，基金會可能的反應——那些，

才是真正的代價。

鄭先生說話的方式很高明——他從來不直接說「你必須」，他只說「這是個機會」，只說「可以商量」，只說「期待合作」。

但那個一秒鐘的停頓，當她說「如果我唔想某啲受訪者被識別」，他停了那一下——那一秒裡，她看見了某種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威脅。

是計算。

那個計算讓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邀請她，他是在等她說「是」。

梁朗問她「係因為你決定唔答應，定係因為你仲未決定」。

她說不清楚。

但走出圖書館，看著那片淡藍色的天空，她發現，她說不清楚，不代表她不知道。

她只是還沒有說出口。

說出口，就是真的了。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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