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9章｜第一次真正開口

深水埗，欽州街，「明華冰室」，下午三點。

程穎約的是龍記。

但梁朗提早了二十分鐘到欽州街，在龍記門口站了一下，推了推那扇玻璃門，又把手收回來，沒有進去。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覺得，他今天要說的那些事，不應該在那張桌上說——那張桌是田野，是Moleskine，是四支筆，是「受訪者M01」。今天他要說的，不是那些。

他沿著欽州街往北走了一段，看見一間他平時取外賣會路過、但從來沒有進去過的冰室——「明華冰室」，門口貼著手寫的菜單，字體有點歪，油漆有點舊，但招牌是亮著的。

他推門進去，然後發了一條訊息給程穎：唔好意思，我喺欽州街另一間——明華冰室，就係龍記再北行兩分鐘左右。

程穎回：好，知道。

沒有問為什麼。

他想，她可能明白，或者她不問，是因為她也覺得，今天不是田野。

冰室比龍記小，只有八張桌，地板是那種白色的、磨損了的瓷磚，天花板掛著兩把舊式吊扇，轉得很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杯熱奶茶。服務員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動作很快，記了單就走，沒有多說話。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看著窗外的欽州街。

這個時候的欽州街很平常——賣魚蛋的伯伯在守著爐火，一個穿校服的女生低著頭走路，兩個老人坐在藥材店門口的矮凳上聊天，聲音很小，從玻璃窗外聽不清楚，只是看見嘴在動。

他看著這些，什麼都沒有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他不知道他今天要說到哪裡，說多少，說完之後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要說。

三點整，程穎推門進來。

她今天沒有拿出Moleskine，沒有排好四支筆，帆布包背在肩上，就這樣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她看了一眼四周，認出這不是龍記，沒有說什麼，只是叫了杯凍檸茶。

「你有嘢講？」她說，直接看著他。

「係。」

奶茶端來了，他把杯子握在手裡，感覺到那股熱度，想了一下，然後開口。

他沒有鋪墊。

他說陳sir——一個中年男人，西裝，普通話口音，坐在龍記靠後的位置，阿哲帶他去見的。說「有嘢要送，你幫我，我幫你」。就這樣。他以為是普通的私人快遞，多賺一點錢，交租。

他說黑包——第一次去觀塘，第二次去羅便臣道，每次都是拎著一個外賣箱，裡面放著一個不知道裝什麼的袋。他沒有打開看，一直告訴自己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他說羅便臣道那次——警車擦身而過，他坐在機車上，手抖了很久。那晚賺了五千塊，回到劏房，把錢塞進床墊底下的破洞裡。

然後他說碼頭那晚——陳sir說「今次係五萬」，說「去油麻地，凌晨一點，廢棄貨倉」。他去了，帶著那個提袋，走進那個只有一盞工作燈的空地，發現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普通話男人，穿雨衣的人，壯漢，高個子。

他說「坐低」——他被迫坐在那張生鏽的鐵椅上，聽普通話男人問他認不認識陳sir，做了幾次，送去哪裡。

他說突然衝進來的兩輛黑色SUV，那道光，那個聲音，他的耳朵嗡嗡作響，所有人都不看他了，他站起來，往鐵閘走，然後跑，推開鐵閘，跑進巷子，跨上機車，一路騎回深水埗。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喝了口奶茶。

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把杯子放回桌上，繼續說。

他說那張照片——回到劏房，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是他騎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拍得很清楚，能看見他的車牌，能看見他的外套，能看見外賣箱上的FoodGo標誌。

他說床墊底下少了的錢——第一次三千，第二次一萬，有人進過他的房間，知道那個破洞在哪裡。

他說昨晚那個陌生號碼的訊息——「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

他說完，把手放在桌上，沒有說話。他的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幾個很淡的月牙形印記。

【程穎視角】

她聽的時候，手放在桌上，沒有動。

她沒有拿出任何一支筆，沒有記任何東西，只是聽。

她想起她在第一篇訪談之後，在圖書館整理錄音的那個下午，聽見背景聲「碼頭見」，然後是「安排好咗，聽日碼頭見」。她想起她用藍筆、紅筆、綠筆、鉛筆，把那些碎片分析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問號，每一個疑問。

那些碎片，現在全部有了位置。

碼頭那晚是真的，槍聲是真的，那張照片是真的，床墊底下少了的錢是真的，陌生號碼是真的。

梁朗在那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在。

而她在那些事情的邊緣，隔著一段錄音，隔著一本Moleskine，隔著她每次問完問題之後寫下的那些鉛筆字。

她想起她還沒有告訴他基金會的事。

她想起她說過「會幫你」。

她想起她在鉛筆欄寫的那行字：他信任我了。但我正在做一件可能傷害他的事。

那行字，她沒有擦。

但她也還沒有做任何事。

梁朗說完，看著她：「你知唔知道我點解告訴你？」

她想了一下，如實說：「唔知。」

「因為有個陌生號碼問我『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他說，語氣很平，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她在他身上很少見到的清醒，「我唔想讓人替我決定，我可以同你講咩，唔可以同你講咩。」

她聽完那句話，停了很久。

窗外的欽州街還是那個樣子，賣魚蛋的伯伯在收攤，一個小孩在追一隻貓，有輛巴士駛過，車身掃過一道影子，冰室裡暗了一秒，然後又亮回來。

她想起黃教授說的「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她想起那份合約，上面寫著「受訪者資料，包括姓名、住址、訪談記錄」，想起她在研究倫理課上學的第一件事——訪談錄音，不得轉交第三方。

她想起梁朗說「可以」錄音，是因為他信任她，不是因為他信任基金會。

她想起她問他「你覺得呢個城市認識你嗎」，他說「唔認識」。

她認識他了。

但她認識他這件事，此刻讓她覺得很重——不是溫暖的重，是一種責任的重，一種她說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擔的重。

她拿起她的凍檸茶杯，低頭喝了一口，冰早已經化了，茶色變得很淡，喝起來是甜的，帶著一點檸檬的酸味。她把杯子放下來。

「梁朗，」她說，「我都有樣嘢想同你講。」

他看著她，等。

「有個叫『城市研究基金會』嘅機構，」她說，「聯絡咗我，想要我田野研究嘅所有資料。包括你嘅。」

冰室裡的吊扇還在慢慢轉，嗡嗡的聲音很低，像是某種持續的背景。梁朗沒有立即反應，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很靜，靜得讓她有點不確定他在想什麼。

「我仲未答應。」她說，「但係我仲未拒絕。」

冰室裡的背景音繼續著——廚房在炒菜，有人在叫「唔該埋單」，另一張桌的老伯在洗牌，牌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梁朗還是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而家告訴我，係因為你決定唔答應？定係因為你仲未決定，所以想問我？」

程穎沒有回答。

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說出那句話之前，她告訴自己，是因為他告訴了她這麼多，她也應該告訴他。但現在他問她，她才發現，她說不清楚她的動機——是在尋求他的允許，是在轉移壓力，是真的想告訴他，還是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想讓他幫她做決定的懦弱。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窗外那條欽州街，看著那個已經停了火爐、開始收攤的賣魚蛋的伯伯，把那個架子一件一件地折疊起來，動作很慢，但每一個動作都很確定，像是做了幾十年的事，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作者話】

梁朗說完所有的事，程穎說了基金會的事。

兩個人在這一章裡都開口了，但開口不是結束，是另一個問題的開始。

梁朗選了另一間冰室，不是龍記。這個決定很小，但很重要——他知道今天說的不是田野，不是「受訪者M01」，是他自己。所以他換了一個地方，一個沒有Moleskine、沒有四支筆的地方。

他說「我唔想讓人替我決定，我可以同你講咩，唔可以同你講咩」，這是這個故事裡他說過最清醒的話——不是勇敢，是一種對「自主」的堅持，一種在長期被安排、被利用之後，終於說出來的「我想選擇」。

程穎告訴他基金會的事，然後梁朗問她動機。

她說不清楚。

我讓她說不清楚，是因為人的動機往往是混雜的——你說一件事，可能同時有三四個原因，而那些原因裡，不一定每一個都那麼光明正大。

那個賣魚蛋的伯伯，把架子一件一件地折疊起來，動作很慢，但每一個動作都很確定。

她想做到那樣——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但她還沒有到那個地方。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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