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8章｜陌生號碼，再次

2026年5月初，深夜。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LojbFT4n
深水埗，劏房，凌晨十二點。

梁朗跑完最後一單，回到劏房，把頭盔掛在門後，脫掉外套，沒有立即躺下。

他先去走廊的共用廁所洗了把臉，用涼水把臉拍了幾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眼底有點暗，臉頰比幾個月前更瘦了一點。他在鏡子前站了幾秒，沒有想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看著，然後轉身出去。

走廊裡，阿Raj坐在自己房間門口的地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燈管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那個熟悉的側面，熟悉的安靜。

「咁夜仲未睡？」梁朗用廣東話問。

阿Raj抬頭看他，「你都係。」

梁朗靠在對面的牆上，「你屋企打電話嚟？」

「係，尼泊爾。」阿Raj說，「家人。我媽問我香港點樣，我話好好。」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句話，「但係我唔知好好係咩意思。」

梁朗沉默了一下。

「我都係成日咁講，」他說，「人哋問，就話好好。」

阿Raj點頭，看著手機屏幕，「我細佬話想嚟香港。我話唔好嚟，佢問點解，我唔知點講。」

「就話香港唔係你諗嘅咁，」梁朗說，「嚟咗之後，你唔知自己去咗邊。」

阿Raj看著他，想了一下，說：「但係你仲係喺度。」

「係。」

「咁代表仲有得留，」阿Raj說，廣東話說得不夠流利，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唔係好好，但係仲係喺度。呢個都係一種答案。」

梁朗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返去睇，」阿Raj說，把手機舉了一下，「我媽叫我每日都影一張相畀佢，話要睇吓我有冇瘦。」他笑了，那個笑很普通，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一個兒子說起媽媽的笑，「你有冇同你媽媽咁做？」

「冇，」梁朗說，「但係我有電話佢。」

「就夠。」阿Raj說。

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兩個人都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各自看回自己面前的東西。

「返去睡喇，」阿Raj說，「明日仲要做嘢。」

「係。」梁朗說，走回自己的房間。

他進去，關上門，直接躺在床上。

唔係好好，但係仲係喺度。呢個都係一種答案。

他想著阿Raj說這句話的樣子，想著他說「我唔知好好係咩意思」的樣子。一個從尼泊爾來的黑工，住在深水埗，每個月賺幾千塊，每晚給媽媽傳一張照片，在走廊坐著跟家人打電話。

他沒有說「香港很好」，他說「唔知好好係咩意思」。

但他還是在說「仲係喺度」。

梁朗想，他自己說「好好」和「得得哋」，其實也是同一件事——不是真的好好，只是仲係喺度。這個城市不認識他，但他還在這裡。暫時，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誠實的答案。

天花板的水漬還在，從左邊角落一路蔓延到中間，今晚在房間昏暗的光線下，那條形狀看起來更深，更重，像是某種印記，比這棟樓的年紀還要老。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一閃一滅，像是某種不穩定的訊號，在說一件它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事。

隔壁陳叔已經睡了，沒有咳嗽聲。樓下那對夫婦的電視聲也靜了。整棟樓難得安靜，只剩走廊的燈管，還有遠處偶爾一輛夜班車的引擎聲。

梁朗閉上眼睛。

但他沒有睡著。

他在想程穎說「一般」的那兩個字，想她今天坐在龍記對面，眼底有兩個暗圈，問他外賣平台的算法有沒有改變。他在想她問完跟進問題之後的那段沉默，那段她明顯有話沒說、他也明顯有話沒說的沉默。他在想他說「而家唔係時候」的時候，她說「我知道」的樣子——不是失望，是某種更深的、像是同樣困在某個地方的認可。

手機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外賣平台的通知，隨手拿起來看。

不是外賣通知。

是一條訊息，陌生號碼——不是那個碼頭之後發過他照片的號碼，那個號碼的格式他記得，這個不同，但同樣是陌生的，沒有存過，顯示的只是一串數字。

訊息只有一句話：

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

就這一句。沒有上下文，沒有名字，沒有解釋，沒有威脅，沒有要求。只是一個問題。

梁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

他想起跟程穎在龍記的那次——她問外賣算法，他說「而家唔係時候」，她說「我知道」。

他想起跟阿哲在花園街球場的那次——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阿哲說「英超變咗深水埗」，說「我想離開夜場」。

他想起跟阿嵐在灣仔酒吧後巷的那次——她靠在牆上抽煙，說「標記名單」，說「我諗下」。

三次見面，三個人。

有人知道。

不只是知道他去了哪裡——跟蹤你，只能知道你去了哪裡，但不能知道你說了什麼。如果有人能問他「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代表有人知道他跟誰見過面，甚至可能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這種監視，比那輛灰色私家車更可怕。那輛車是可見的，是他能在後視鏡裡看見的，是他可以繞路甩掉的。但這種——知道你見了誰，說了什麼——是看不見的，是他不知道怎麼甩掉的。

他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那條水漬還在，還是那個形狀，像一條河，像一隻鳥，像一根骨頭。

他想了很久。他想回覆那個陌生號碼，問「你係邊個」，問「你想點」，問「你點解問我」。但他知道，回覆了，就代表他承認了他確實跟人傾過嘢。不回覆，至少保留了某種模糊性——也許他們只是在試探，也許他們不確定，也許他們想用這個問題讓他自亂陣腳。

他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

然後他坐起來，靠在床頭，在黑暗裡想了一陣。

他想起碼頭那晚，普通話男人說的那句話：

「你係個好棋子，因為你冇諗法。」

他那時候是真的冇諗法——他不問，不想，只是做，讓別人安排他，讓別人利用他，讓別人在他身邊說「安排好咗，聽日碼頭見」，而他完全不知道。

但從碼頭那晚之後，他開始有諗法了。他告訴了程穎碼頭的事，告訴了阿哲他被跟蹤，去了灣仔聽阿嵐說那段錄音。這些，都是「有諗法」的結果。

但有諗法，有時候代表你會先說出去，而不是等別人替你說。

他拿起手機，打開程穎的對話視窗。

上面最後一條還是昨天龍記之後的：

程穎：我知道。

他看著那兩個字，想了一下，開始輸入：

我有樣嘢想同你講。得唔得閒見面？

他輸入完，沒有立即發，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想，他要說什麼。要說陌生號碼問他「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要說他跟阿哲和阿嵐見過面，說了什麼？要說碼頭的事，告訴她陳sir失蹤，告訴她床墊底下少了的那一萬塊？

他不知道說多少。但他知道，那個陌生號碼的問題——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讓他意識到，有人正在記錄他的社交，有人正在等他說出更多的話，讓他們可以用那些話做某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不想讓別人替他決定，他可以對程穎說什麼，不可以說什麼。

他昨天說「而家唔係時候」，但那個陌生號碼告訴他——時候已經快到了，不是因為他準備好了，是因為有人不打算再等他準備好。

他按下發送。

等了不到兩分鐘，程穎回了：得。幾時？

他回：你定。

她回：聽日下晝三點，龍記。

他回：好。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重新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他不知道他明天要告訴她什麼，告訴她多少，告訴她之後她會怎樣反應，告訴她之後那個陌生號碼會不會又發訊息來。

他不知道這些。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問題，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已經問出來了，就代表有人知道了，或者快要知道了。在他們知道之前，他想讓程穎先知道。不是為了讓她保護他，是因為她說過「會幫我」，而她說的話，他想相信是真的。

他想起阿Raj說的那句話：唔係好好，但係仲係喺度。呢個都係一種答案。

他想，發了那條訊息，也是一種「仲係喺度」——不是解決了什麼，只是還在，還在做一些選擇，還在讓自己不只是一個被安排的棋子。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還在，一閃一滅。

窗外，深水埗的夜還在繼續。

梁朗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多久，他睡著了。

【作者話】

「唔係好好，但係仲係喺度。呢個都係一種答案。」

阿Raj說這句話，不是在安慰梁朗，只是在說一件他觀察到的事。

一個尼泊爾黑工，在走廊坐著給媽媽打電話，說不清楚「好好」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每天傳一張照片，還是說「仲係喺度」。

梁朗聽完，想起自己也一直說「好好」「得得哋」。

不是謊言，只是一種有限的誠實——不是真的好好，只是還在，還活著，還做著一些事。

而那個陌生號碼的問題，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可怕，因為它告訴梁朗的是——有人看著他的關係，看著他說了什麼，而不只是他去了哪裡。

他的決定，在這一章裡，很小——只是發了一條訊息給程穎。

但那個小小的決定，是他第一次真正主動開口——不是因為被逼，不是因為沒有選擇，是因為他想在自己還有選擇的時候，做一個選擇。

「你係個好棋子，因為你冇諗法。」

他現在有諗法了。

不多，不夠，但有。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但梁朗睡著了。

有時候，做了一個決定，比做了一件對的事，更讓人安靜。

—— 作者

寫作嘅路好長，但有你哋陪住，我唔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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