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3章｜查

2026年5月初，翌日上午。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hf0rWx4F
港大本部，圖書館三樓，上午十點。

程穎沒有去研究室。

她直接去了圖書館，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對著走道，面對著牆，把MacBook打開。

昨晚她在宿舍想了很久，想到快凌晨兩點才睡著。她想到的不是那封電郵說了什麼，而是那封電郵怎麼知道她在做什麼研究。

她的研究從來沒有公開發表過，沒有發過任何學術文章，沒有在任何會議上報告過，甚至連研究計劃書，也只是交給黃教授和港大的倫理審查委員會。

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基金會，怎麼會「近期注意到」她的研究方向？

她要查。

她打開政府「公司查冊」的網站，在搜尋欄輸入「城市研究基金會（香港）有限公司」。

網站轉了幾秒，資料出來了。

成立日期：2019年3月14日。

類型：擔保有限公司。

登記地址：金鐘某大廈某層某室。

董事局：五人。

她把五個名字逐一記下來，然後逐一搜尋。

第一個名字——鄺德明，香港大學社會學系退休教授。

她在港大的教員資料庫搜尋了一下，確認此人存在，已退休，研究方向是城市社會學和社區發展。學術背景清晰，沒有任何商業關連的記錄。

她用藍筆在本子上寫：鄺德明，學術背景清晰，無異常。

第二個名字——盧偉明，香港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系副教授。

她查到他的學術主頁，幾篇論文，幾個研究項目，都跟城市規劃和公共政策有關。沒有特別的發現。

藍筆：盧偉明，學術背景清晰，無異常。

第三個名字——陳靜雯，社會工作師，現任職某非牟利機構。

她在相關機構的網站找到陳靜雯的名字，是社區服務部的主任，工作內容跟弱勢社群支援有關。看起來是一個真正在做社區工作的人。

藍筆：陳靜雯，社工背景，無異常。

第四個名字——李俊文，前政府政策局官員，現任職某智庫研究員。

她在幾篇新聞裡找到他的名字，他在政府任職期間，主要負責城市規劃相關政策。退休後加入智庫，偶爾在報章發表評論文章，內容中規中矩。

藍筆：李俊文，前官員背景，無明顯異常，但需留意「政策倡議」方向。

她停了一下，用紅筆在「政策倡議」旁邊加了一個問號。

第五個名字——施國雄。

她輸入這個名字，搜尋。

第一頁出來的結果，大部分是一些商業登記資料和幾個公司名字。她把那幾個公司名字記下來，逐一搜尋。

然後她找到了一篇2022年的財經新聞，標題是：《西九龍舊區重建項目再生變——多方利益角力》。

她點開來，快速瀏覽。

文章寫的是一個西九龍舊樓重建項目的爭議——發展商想收購那一帶的舊樓，有部分住戶不願搬遷，引發爭議。文章引述了一個消息人士，說整個項目背後有一個「幕後顧問」在協調各方，但沒有具名，只說是「本港資深投資人」。

然後，在文章靠近末尾的一個段落，她看見了那個名字。

「據悉，施國雄先生為該項目的顧問之一，負責協調各方溝通……」

程穎停下來，把那個段落看了幾遍。

地產項目的幕後顧問。

為什麼一個地產項目的顧問，會出現在一個標榜「城市關懷」的學術基金會的董事局裡？

她換了紅筆，在本子上寫：

施國雄——地產項目顧問，出現在基金會董事局。地產顧問，為什麼會在一個「城市關懷」的學術基金會的董事局裡？

她繼續搜尋。

那個西九龍重建項目，往下查，她找到了一份2021年的規劃申請文件，上面附有一張地圖，標示了項目的範圍。

她把那張地圖放大，看了很久。

那個項目的範圍，除了西九龍，還往東延伸，標示了幾個「未來擴展區域」——用虛線圍起來，寫著「待規劃」。

那幾個「待規劃」的區域裡，有一個她認識的地名。

深水埗。

還有另一個。

油麻地。

程穎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那張地圖，盯著那兩個地名，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胸口慢慢收緊，像是有什麼碎片，正在慢慢找到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她拿起鉛筆，在本子的空白處，輕輕地寫：

深水埗。油麻地。梁朗住深水埗。碼頭在油麻地。

她停了一下，看著這幾行字。

窗外，百年老樹在風裡輕輕晃動，圖書館三樓很靜，只有偶爾翻頁的聲音，還有空調低沉的嗡嗡聲。

她沒有擦那幾行鉛筆字。

【梁朗短視角】

2026年4月下旬，同日下午。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hpnriBdO
深水埗，大南街，下午兩點半。

梁朗在跑外賣，路過大南街的時候，看見一棟正在拆遷的舊樓。

那棟樓被圍板圍住了，圍板是藍色的，上面貼著發展商的廣告，廣告裡有一幢很高、很新的大廈，底下寫著「重建明日，創造美好生活」。但廣告紙邊角已經翹起來了，有幾個地方被人貼上了其他的東西——有人在上面貼了幾張手寫的紙條，寫著「強迫搬遷，無家可歸」，但紙條大部分已經被撕掉了，只剩下幾個字的殘跡。

圍板外面，有一個婆婆坐在一張矮凳上。

她大概七十幾歲，穿著一件洗得很舊的花棉衫，腳邊放著一個紅白藍袋，袋裡裝著些什麼，鼓鼓的。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就那樣坐著，看著那道圍板，看著圍板上的廣告，也看著廣告邊上那幾個字的殘跡。

梁朗騎車到她旁邊，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來。

他只是停下來了。

他看著那個婆婆，看著她的紅白藍袋，看著她看著那道圍板的樣子——那種眼神，他說不清楚是什麼，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已經接受了但又不想接受的東西。

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

「唔該借過。」一個工人推著手推車從旁邊過來，梁朗讓開了一步，工人走過去，車輪壓過柏油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等工人走了，梁朗再看那個婆婆，她還是坐在那裡，還是那個樣子，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動，只有她是靜止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外賣通知，催他去取餐。

他看了一眼婆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發動機車，繼續往取餐地點騎去。

騎出去幾個路口，他在紅燈前停下來，腦子裡還是那個婆婆的樣子——那個紅白藍袋，那個圍板，那幾個字的殘跡。

他想，那棟樓拆了之後，那個婆婆會去哪裡？

然後綠燈亮了，他繼續騎，那個問題也就沒有了答案。

【回到程穎視角】

2026年4月下旬，同日傍晚。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afyqOXBZ
港大本部，研究室，下午五點。

程穎把她今天查到的資料整理了一下，把那幾頁查冊記錄和新聞截圖放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加密，備份。

她在黑色Moleskine上做了一個簡單的整理：

藍筆：基金會成立2019年，董事局五人，四個有清楚學術或公職背景，第五個施國雄，地產項目顧問。

紅筆：施國雄出現在基金會董事局，沒有學術背景，沒有社福背景。他在基金會裡做什麼？

綠筆：西九龍重建項目，2021年規劃文件，深水埗和油麻地被列為「待規劃擴展區域」。

鉛筆：深水埗。油麻地。梁朗住深水埗。碼頭在油麻地。（未擦）

她看著這幾行字，想了很久。

她知道她還沒有足夠的根據，她知道這些連接可能只是巧合，她知道「地產顧問在學術基金會的董事局裡」這件事本身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但她的紅筆欄，從來不需要根據。

紅筆欄只需要問題。

她在紅筆欄繼續寫：

如果「城市關懷研究」和「城市重建規劃」是同一個系統裡的兩個部分——研究負責識別，規劃負責清理——那麼「識別弱勢社群」這件事，服務的究竟是誰？

她停了一下，看著這行字。

這個問題，她說不確定。

但她越想越覺得，她需要找到答案，在她決定要不要回覆那封電郵之前。

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拿起手機，看見有兩個未讀訊息。

一個是媽媽發的：最近食得好唔好，記得食多啲飯。

她回了個「知道」的貼圖。

另一個是黃教授發的，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程穎，城市研究基金會聯絡了我，說他們有興趣資助你的研究。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你認真考慮一下。

程穎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黃教授也知道了。

不只是黃教授收到了聯絡，而是——基金會先聯絡她，然後又聯絡她的導師。

這個順序，很說明問題。

如果你真的只是在邀請一個研究者合作，你會先聯絡那個研究者，等她回覆，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但基金會同時，或者幾乎同時，聯絡了她的導師。

這不是邀請。這是在確保她沒有辦法拒絕。

她坐回椅子上，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那本黑色Moleskine，翻到剛才寫的那一頁，在最下面，用鉛筆加了一行字：

黃教授也知道了。

然後她停了一下，又在那行字下面，加了另一行：

他們不是在邀請我。他們是在關上退路。

她看著這兩行鉛筆字，很久，沒有擦。

窗外，薄扶林道的傍晚開始了，遠處有幾聲汽車喇叭，有人在走廊說話，聲音從門縫透進來，然後消失。

研究室裡，只剩下她和那幾行鉛筆字。

【作者話】

查，是一種需要耐心的動作。

程穎坐在圖書館裡，逐一搜尋五個名字，找到了一個不合理的存在——施國雄，地產顧問，坐在一個「城市關懷」學術基金會的董事局裡。

這件事本身不是犯罪，不是陰謀，只是一個問題。

但紅筆欄存在的意義，就是記下那些問題。

梁朗那個短視角，我讓他路過一個拆遷的舊樓，看見一個婆婆坐在那裡。他什麼都沒有說，繼續騎車去了。

他沒有意識到，那個場景跟他的故事有連接。

但讀者知道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路過，你看見，你以為只是路過，但其實那個「路過」是整個故事的一部分。

章末黃教授的那條訊息，讓程穎意識到——那封電郵不是邀請，是在關上退路。

這才是真正的危機開始。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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