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2章｜一封電郵

2026年5月初，下午三點。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hpfFbtkY
港大本部，研究室，四樓。

程穎的研究室很小，勉強放得下一張書桌、一個書架、還有一把訪客椅——那把椅子她很少用，因為很少有人來找她。

下午的光透過窗子照進來，窗外是一棵很老的榕樹，樹根從地面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往上撐。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隨著風動，隨著葉子的晃動，在地板上移動，像是活著的東西。

程穎坐在書桌前，戴著耳機，面前的螢幕上開著一個轉錄軟件，她在把最近幾次的田野訪談錄音轉成文字稿。這個工作很繁瑣，但她喜歡這個過程——把聲音變成文字，是一種讓事情變得具體的儀式，讓那些在街頭、在茶餐廳、在後巷說過的話，有了一個固定的形狀，不會消失。

耳機裡是細叔的聲音：「……係咁㗎，我喺呢度擺攤三十幾年，政府係唔認識我㗎。認識我嘅號碼，認識我嘅攤檔，但係我係乜水，佢哋唔理……」

她用綠筆在田野筆記上記下時間戳，然後抬頭，活動了一下脖子。

就在這個時候，電腦右下角跳出了一個電郵通知。

寄件人：城市研究基金會 – 學術資助部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ZtVQd9od
主題：學術合作邀請──城市關懷研究計劃

她先看了一眼，沒有立即打開，繼續把細叔那段錄音轉完。

轉完之後，她才點開那封電郵。

電郵不長，大概三百字，格式很工整，像是用模板寫的，但每一句話都挑不出語病——

「城市研究基金會（香港）致力推動城市可持續發展研究，尤其關注香港本地城市邊緣人群（urban marginalised groups）的生活狀況與系統性支援需求。本基金會長期與香港各大學研究機構保持合作，在學術研究資助、研究資料整合及政策倡議方面均有豐富經驗。

本基金會近期注意到貴研究員（程穎小姐）正進行有關香港城市系統性忽略現象的田野研究，研究方向與本基金會的城市關懷計劃高度吻合。如貴研究員有意洽談合作事宜，歡迎聯繫本基金會研究合作總監鄭先生安排會面。

期待與您合作，共同推動城市關懷研究的發展。」

程穎把電郵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

她沒有立即回覆，也沒有立即刪除。

她把電郵打印出來——研究室的印表機很舊，每次打印都要等幾秒，聲音很吵，像是某種在抗議的機器。

紙張出來的時候，她拿起那份打印稿，走回書桌，把它鋪在桌面上，拿出那四支筆。

藍筆。

她在空白處把電郵裡的關鍵詞逐一抄下來：

「城市邊緣人群」

「系統性支援需求」

「研究資料整合」

「政策倡議」

她抄完，看著這幾個詞，想了一下，在「研究資料整合」旁邊畫了一個方框，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藍字：與港大「若干大學」保持合作——哪些大學？有港大嗎？

紅筆。

她在「研究資料整合」那個方框旁邊，換了紅筆，寫：

「資料整合」的意思是什麼？他們想要我的原始資料？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系統性支援需求」——支援什麼？怎麼支援？誰來支援？

「政策倡議」——哪個政策？倡議給誰？

她看著這幾個問題，覺得每一個問題都很合理，每一個問題都有很多種答案，每一種答案都可以是善意的，也可以是另一種東西。

綠筆。

她在電郵下方的空白處，用綠筆記下幾個具體資訊：

寄件人：城市研究基金會 – 學術資助部

聯絡人：鄭先生（研究合作總監）

電郵地址：[已記下]

發送時間：2026年4月22日，下午2:47

然後她想了一下，加了一行：

「近期注意到」——他們從哪裡知道我的研究方向？

鉛筆。

她拿起那支舊了的2B鉛筆，在整份打印稿的最下方，輕輕地寫了一行字：

感覺很正常。但太正常了。

她看著這行字，停了幾秒，沒有擦。

她把那份打印稿放到一邊，打開瀏覽器，搜尋「城市研究基金會香港」。

基金會的官方網站是第一個搜尋結果，域名是.org.hk，設計很專業，乾淨的白色背景，用了幾個讓人覺得溫暖的照片——有街坊在社區活動中心聊天的照片，有長者在公園散步的照片，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某個工作坊裡做筆記的照片。

她瀏覽了一下網站的各個部分。

「關於我們」那頁，說基金會成立於2019年，致力推動城市可持續發展，關注弱勢社群。

「合作夥伴」那頁，有幾個大學的標誌，包括港大、中大，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機構名稱。

「研究項目」那頁，列了五六個正在進行中的研究，每個都有一個很學術的標題，下面有一段簡介，聽起來都很正當。

她把網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有找到任何明顯有問題的地方。

她關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研究室角落那個電熱水壺旁邊，倒了杯水。

研究室很靜，只有電腦的風扇聲，還有走廊偶爾有人經過的腳步聲。窗外的榕樹在風裡動了一下，光影在地板上重新排列。

她站在那裡，喝了幾口水，想著那封電郵。

感覺很正常。但太正常了。

她不知道「太正常了」是什麼意思，她只是覺得，一個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機構，在一個她從來沒有公開發表的研究還在進行中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她，然後主動聯繫她，說「高度吻合」——這件事，本身就需要解釋。

但她沒有足夠的根據去懷疑什麼，也沒有足夠的根據去信任什麼。

她走回書桌，看著那份打印稿，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那份紙，把它夾進黑色Moleskine的最後幾頁，合上本子。

沒有放進垃圾桶。

她重新戴上耳機，打開轉錄軟件，繼續把下一段錄音轉成文字。

耳機裡是梁朗的聲音：「……你做外賣，你係透明嘅。啲人要你嘅時候，你係一個服務。唔要你嘅時候，你就係障礙，阻住人行路……」

她停下來，把進度條往回拉了幾秒，重聽了一遍。

透明的。

她想起她在田野筆記裡寫過的一句話：他說「透明」。但他不是透明的，他只是被迫透明。這是兩件不同的事。

她拿起鉛筆，在筆記本旁邊的空白處，輕輕加了一行字：

如果有人用我的研究去「識別」他們，他們就會從「被迫透明」，變成「被強制透明」。我不確定這兩件事有多大的分別，但我覺得，分別很大。

她停了一下，沒有擦。

窗外的榕樹還在動，光影還在移動，地板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像是某種東西正在慢慢聚攏，但還沒有聚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作者話】

「感覺很正常。但太正常了。」

這是程穎第一次用鉛筆寫下她對基金會的感受。

鉛筆是她用來寫感受的工具，不確定的感受，她寫了，但也可以擦掉。

但她沒有擦。

這是這一章最重要的動作——不是她收到電郵，不是她批注了四支筆，而是她把那封打印稿夾進Moleskine，沒有放進垃圾桶。

有些感覺，你說不清楚是什麼，但你知道不能丟掉。

程穎把那封電郵留了下來，就像她留下了梁朗那些沒有擦的鉛筆字。

有些東西，你留著，是因為你知道，它之後會有用。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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