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1章｜白色私家車

2026年4月，星期三凌晨。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67UTeH8K
旺角，夜場「皇朝」樓下後巷，凌晨三點零五分。

梁朗坐在機車上，盯著夜場的後門。

他剛發了訊息給阿哲——有人返嚟。白色私家車。——但阿哲沒有回覆。他知道阿哲收到了，因為訊息下面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代表阿哲不能回，代表有人在附近。

他看見那輛白色私家車停在夜場門口，引擎還開著，車燈還亮著。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三十幾歲，西裝筆挺，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那個男人不是老闆——老闆五十幾歲，剛才開黑色賓士走了。這個男人更年輕，動作更快，走路的樣子很有目的性，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男人走到夜場大閘前，拿鑰匙開鎖。鐵鎖打開的聲音很清脆，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特別清楚。他拉起大閘，轟隆轟隆的聲音在凌晨的旺角迴盪，然後他進去了，大閘在他身後重新落下來，發出一聲悶響。

梁朗立刻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阿哲。

電話響了一聲。

兩聲。

三聲。

接通了，但那頭沒有聲音。

「阿哲？」梁朗壓低聲音。

還是沒有聲音，但電話沒有掛斷。

梁朗能聽見電話那頭的背景聲——很輕的呼吸聲，還有某種機械運轉的低鳴，像是冷氣機。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梁朗的手開始抖了。

阿哲不能說話，代表那個男人在附近，代表阿哲可能被發現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坐在機車上，盯著那個後門，盯著那條消防梯。

上去？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

等？等可能就來不及了。

報警？報警意味著阿哲會被拉。

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說話，但每個聲音都說得不夠清楚。

他想起碼頭那晚，他也是這樣坐在機車上，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想起那道光，那個聲音。

他想起他逃跑了，然後收到了那張照片。

他不想再逃了。

【阿哲視角】

2026年4月，星期三凌晨。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vJCOUWJn
旺角，夜場「皇朝」五樓office，凌晨三點零七分。

阿哲蹲在辦公桌下面，屏住呼吸。

門開了，燈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間充滿整個房間，把所有的陰影都驅散了，把他藏身的地方暴露出來。

他聽見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很輕，但很有節奏，一步，兩步，三步，往辦公桌的方向走過來。

他把身體縮得更小，把臉埋進膝蓋裡，像是這樣就能讓自己消失。

外套內袋裡那三十萬的重量，壓在他胸口，像是在提醒他——你拿了，但你可能帶不走。

腳步聲停在辦公桌旁邊。

很近。

近到阿哲能聞到那個人身上的氣味——古龍水，很濃，帶著一種木質調的味道。

「阿哲？」

那個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

阿哲的心沉了一下。

他被發現了。

「阿哲，你做乜喺度？」

阿哲慢慢抬起頭，從辦公桌下面看出去。

他看見一雙黑色的皮鞋，很亮，像是剛擦過的。然後是西裝褲的褲腳，然後是一隻手，放在辦公桌邊緣。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腿有點軟，但他強迫自己站穩，不要讓對方看見他在抖。

那個男人站在辦公桌旁邊，看著他。

三十幾歲，國字臉，眼神很硬，但臉上掛著一個笑——那個笑很冷，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阿哲認得他。

這是夜場的「阿威」——老闆的左右手，負責管賬、收數、處理「麻煩」。他在夜場的地位比媽媽生還高，所有人都怕他。

「我……我返嚟攞樣嘢。」阿哲說，聲音有點抖。

「攞嘢？」阿威笑了，那個笑更冷了，「定係偷嘢？」

他的眼神掃過阿哲的外套，停在那個鼓起來的內袋上。

「你個袋入面，係咩嚟㗎？」

阿哲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係我嘅錢」？阿威不會信。說「我唔知」？阿威也不會信。

阿威走近一步，伸手要摸阿哲的外套內袋。

阿哲退後一步。

「係我嘅錢。」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抖了，「保險箱入面，有張便利貼寫住『阿哲-保證金』。係我嘅，唔係偷。」

阿威停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開咗保險箱？」

「係。」

「點開？」

「我……我知道密碼。」

阿威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個眼神讓阿哲覺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像是所有的秘密都被攤開在桌面上。

「你偷睇老闆開鎖？」

阿哲點了點頭。

阿威沒有立即反應，他只是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阿哲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知道阿威在打給老闆，他知道一旦老闆知道了，他就完了。

電話接通了。

「老闆，阿哲喺度……」阿威說。

【梁朗介入】

就在這個時候，office的門被推開了。

梁朗站在門口，頭髮貼在額頭上全是汗，外套上沾著灰塵——他剛從消防梯爬上來，又從廁所窗爬進來，走過那條暗綠色的走廊，找到這個office。

「阿哲，」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欠我外賣錢，我嚟追數。」

阿威轉過頭來看他，手裡的電話還拿著，老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咩事？阿哲做乜？」

梁朗看著阿威，眼神很直，沒有閃躲。「你係邊個？」阿威問。

「外賣仔。」梁朗說，「佢欠我三千蚊外賣費，成個月都未畀，我嚟問佢攞。」

阿哲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立刻配合：「係呀，我啱啱入嚟攞錢畀佢。我知道夜場有保險箱，所以上嚟攞。」

阿威盯著他們兩個，看了很久。

電話那頭老闆的聲音還在繼續：「咩外賣錢？你喺度做咩？」

阿威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看著梁朗，看著阿哲，然後看了看阿哲外套內袋那個鼓起來的形狀。

「三千蚊？」阿威問。

「係。」梁朗說，「佢成個月叫外賣，次次都話『下次先畀』，我今日忍唔住嚟追數。」

「你點知佢喺度？」

「佢話佢做夜場，我就嚟夜場搵佢。」梁朗說，「我喺樓下等咗成個鐘，見到佢入嚟，我就跟住上嚟。」

阿威又看了他們很久。

梁朗能感覺到那個眼神在掃描他——掃描他的外套、他的鞋、他的表情，試圖找出破綻。

但梁朗沒有破綻。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外賣仔，穿著普通的外套，臉上是普通的疲倦，眼神是普通的無奈。

他看起來不像威脅，不像線人，只是一個為了三千蚊追到夜場來的、走投無路的外賣仔。

阿威最後對著電話說：「冇事，老闆。係個外賣仔嚟追數，我處理咗。」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阿威說「係，我知道」，然後掛了線。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看著阿哲。

「三千蚊，畀咗佢。」

阿哲從外套內袋拿出那疊現金，抽了三張一千蚊的出來，遞給梁朗。

梁朗接過來，塞進自己口袋。

「多謝。」他說，然後看著阿哲，「以後準時畀錢，唔好搞到我要追到夜場嚟。」

「知道。」阿哲點頭。

阿威看著他們兩個，臉上沒有表情。

「攞完就走，」他說，語氣很平，但那種不容拒絕的感覺很重，「唔好再返嚟。你今晚冇嚟過。」

他看著梁朗，「你都係。今晚你冇嚟過呢度。明唔明？」

「明。」梁朗說。

「走啦。」

梁朗和阿哲快步走出office，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走。

走廊的安全燈還亮著，綠色的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阿哲走在前面，梁朗跟在後面，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不敢跑，但也不敢太慢。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阿哲回頭看了一眼——阿威還站在office門口，背著光，看著他們，像是在確認他們真的離開。

他們下樓，一層，兩層，三層，四層，五層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

走到一樓，阿哲用鑰匙打開後門，兩人走出去，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後巷的空氣比樓上更悶，更濕，但阿哲覺得那股空氣是他聞過最好聞的——因為那是外面的空氣，是自由的空氣。

他們沿著後巷往花園街方向走，一直走，一直走，走過那些垃圾桶，走過那些後門，走過那條窄得只能一個人通過的小巷。

一直到走出旺角，走到花園街，兩人都沒有說話。

街上還有人，便利店還亮著燈，遠處有的士駛過，但這些聲音對阿哲來說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水底聽到的聲音，模糊的，不真實的。

他的手還在抖，腿也還是軟的，但他還在走，一步一步，像是只要繼續走，就能走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走到花園街球場的時候，阿哲停下來。

他靠在球場旁邊的鐵絲網上，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梁朗站在他旁邊，也在喘氣。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喘氣，讓肺裡的空氣重新流通。

「你點解上嚟？」阿哲終於問，聲音還有點喘。

梁朗靠在鐵絲網上，看著球場上那些褪色的白線。「因為你電話掛咗，我知道你有麻煩。」

「我叫你如果有事即刻走。」

「我知。」梁朗說，「但係你係我同學。細個嗰陣，你摔倒咗都仲要繼續踢波。我唔想你而家一個人摔。」

阿哲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球場，看了很久。球場上沒有人，只有遠處街燈的光照在地上，把那些裂縫照得特別清楚。

「多謝你。」他最後說。

「唔使。」

阿哲站直了身體，從外套內袋拿出那疊現金——三十萬，厚厚的一疊，在街燈的光線下看起來有點不真實。他數了三張一千蚊的出來，遞給梁朗。

「你唔係話我欠你三千外賣錢咩？」他說，嘴角勾起一個笑，這次那個笑是真的，「還你。」

梁朗接過來，看著那三張鈔票，停了一下。「阿哲，我唔係真係嚟追數……」

「我知。」阿哲打斷他，「但係我想畀你。你幫咗我，你應該攞。」

梁朗把那三千塊塞進口袋。「兩清。」他說。

「兩清。」阿哲說。

但兩人都知道，這不是「兩清」。這是「和解」，是「多謝」，是「我哋一齊捱過咗一次」。

兩人靠在球場的鐵絲網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球場。

凌晨三點半的旺角，街道開始安靜下來了。便利店的燈還亮著，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遠處有環保署的垃圾車經過，發出低沉的引擎聲，還有垃圾桶倒進車裡的轟隆聲。

梁朗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點解嗰個人肯放我哋走？」他問，「佢明明知道你攞咗錢。」

阿哲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麼回答。

「因為佢都係打工嘅。」他最後說，「阿威喺夜場做咗十幾年，佢都係同我一樣，俾老闆扣住錢，想走但走唔到。佢見到我攞自己嘅保證金，佢可能諗起佢自己都有筆錢俾老闆扣住。」

「所以佢放咗我哋走？」

「唔係放，」阿哲說，「係……佢假裝冇見到。佢聽咗你個外賣仔追數嘅故事，佢覺得呢個故事夠合理，夠boring（無聊），老闆唔會起疑。所以佢就收貨。」

「佢唔驚老闆怪佢？」

「驚。」阿哲說，「但係佢更驚有一日，佢都會同我一樣，偷偷摸摸入office攞自己嘅錢。」

梁朗明白了。

「佢都係困獸。」

「係。」阿哲點頭，「我哋全部都係。」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花園街球場的鐵絲網上掛著幾個塑料袋，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球場旁邊的滑梯還在，漆剝落了大半，在街燈下看起來像是某種被遺棄的遺跡。

阿哲拍了拍外套內袋，那個鼓起來的形狀還在，三十萬還在。

「我終於攞返喇。」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而家可以離開夜場？」

「可以。」阿哲點頭，「我會辭職，然後……我都唔知然後做咩。可能開個小食店，可能做外賣，總之唔會再返夜場。」

「咁就好。」

「你呢？」阿哲問，「你會唔會離開外賣？」

梁朗想了一下，想起床墊底下那五萬二。

「我都唔知。」他說，「我有啲錢，但係我唔敢用。」

「點解？」

「因為嗰啲錢……來歷唔乾淨。」

阿哲明白了。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他說，「有時候，有錢都唔代表自由。」

凌晨四點，天色開始有一點點泛白，那種介乎黑暗和黎明之間的灰藍色。

「我要走喇。」阿哲說，「返屋企瞓陣，諗下之後點做。」

「好。」

兩人從鐵絲網旁邊走開，往花園街的方向去。走到街口，阿哲停下來。

「梁朗，」他說，「今晚多謝你。真係。」

「唔使。」梁朗說，「你都係我同學。」

阿哲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花園街清晨的街道裡。

梁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看不見了。

然後他轉身，往後巷走，走回他停機車的地方。

機車還在那裡，頭盔還掛在手把上。他跨上去，發動引擎，騎進了旺角清晨的街道裡。

天色越來越亮了，街燈陸續熄滅，霓虹燈也暗下來。旺角慢慢從夜的世界，變回日的世界。

梁朗騎過彌敦道，騎過深水埗，騎回那個他每天都在的地方。

口袋裡多了三千塊，那是阿哲「還」給他的「外賣費」。

但他知道，那不是外賣費。

那是「多謝」，是「對唔住」，是「我哋一齊捱過咗一次」。

【作者話】

「因為佢都係打工嘅。佢都係困獸。」

這句話，是這一章的核心。

阿威放過阿哲，不是因為他善良，不是因為他被梁朗的謊言說服，是因為他在阿哲身上看見了自己——一個被老闆扣住錢、想走但走不了的人。

梁朗的謊言「佢欠我三千蚊外賣費」，聽起來很假，假到任何人都應該能看穿。

但阿威選擇相信。

不是因為他真的信，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他放過阿哲、同時又不會被老闆追究的理由。

「外賣仔追數」這個理由夠boring（無聊），夠合理，夠不重要，老闆不會起疑。

所以阿威收貨了。

梁朗爬消防梯上去，不是因為他變勇敢了，是因為他不想再有一次「如果我早啲上去」的後悔。

碼頭那晚，他逃了。

這次，他上去了。

兩個困獸，互相救了對方一次。

「兩清」這兩個字，他們又說了一次。

但他們都知道，這永遠不會真的「兩清」。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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