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0章｜保險箱

星期三凌晨。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SUY4kCgJ
旺角，夜場「皇朝」五樓office，凌晨三點。

阿哲站在office門口，手裡拿著鑰匙。

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燈的綠光，照在牆上，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種詭異的綠色。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遠處某個房間傳來的冷氣機運轉聲，低沉的，持續的，像是某種生物在沉睡。走廊盡頭有個窗，窗外是旺角的霓虹燈，紅的、藍的、黃的，全部擠在一起，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手指碰到金屬的時候，那股冰冷讓他停了一下。

他轉了兩圈。

咔嗒一聲，鎖開了。

他推開門，那個開門的聲音在安靜的夜場裡顯得特別清楚，像是某種警告。他進去，然後輕輕把門關上，門鎖自動扣回去的聲音讓他的心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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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片漆黑。

他沒有開燈，因為開燈會被外面的人看見。他只是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黑暗。慢慢地，房間的輪廓開始清晰起來——老闆的辦公桌在正中間，很大，實木的，桌面上整齊地擺著電腦、文件夾、還有一個水晶煙灰缸，煙灰缸裡還有幾個煙蒂，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幾條扭曲的蟲。

牆上掛著幾幅畫，在微弱的光線下看不清楚內容，只能看見沉重的畫框和暗沉的色調。窗外是旺角的夜景，霓虹燈的光透過百葉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條一條細細的光帶，光帶在微微晃動，像是活著的東西。

阿哲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他聞到房間裡的氣味——雪茄的煙味，某種昂貴的古龍水味，還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像是舊木頭和皮革混合的氣味。這是老闆的氣味，是權力的氣味。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每一步都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音。地板是木的，但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腳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一種軟軟的、像是踩在某種生物身上的觸感。

他蹲下來，摸到了那個保險箱——嵌在牆裡，就在辦公桌下方的位置，門是鐵製的，表面有點粗糙，像是用了很多年。保險箱的密碼鎖盤在正中間，數字0到9排成一圈，每個數字旁邊有個小凹槽，在微弱的光線下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機關。

他的手伸向密碼鎖，手指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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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是1-9-9-7-0-7。

1997年7月——香港回歸那一年那一個月。老闆是那種會用「有意義的日期」做密碼的人，他偷看過三次，每次都是這組數字。

他按下第一個數字——1。

咔嗒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很響。那個聲音像是某種機械在運轉，像是某種倒數在開始。

他停了一下，豎起耳朵聽周圍有沒有其他聲音。

走廊裡很靜，只有冷氣機的運轉聲。

他繼續。

第二個數字——9。咔嗒。

第三個數字——9。咔嗒。

每按一個數字，他的心就跳得更快一點。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像是在催促他，像是在警告他。

第四個數字——7。咔嗒。

他停了一下，手心全是汗。汗滴在密碼鎖盤上，在金屬表面凝成一顆小小的水珠，反射著窗外霓虹燈的光，紅的，然後變成藍的，然後又變回紅的。

還有兩個數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來的時候，他聞到自己身上的汗味，混著房間裡那股雪茄和古龍水的味道。

第五個數字——0。

咔嗒。

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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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差點把手從密碼鎖上縮回來。

他拿出手機，螢幕亮了，那道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有點痛。

梁朗的訊息，四個字：有人返嚟。白色私家車。

阿哲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吵——

一個說：走。而家。即刻走。

另一個說：就差一個數字。就差一個。三十萬就在入面。

他聽見樓下傳來了聲音——很遠，但在夜場的安靜裡顯得特別清楚。那是大閘打開的聲音，鐵鎖扣開，鐵閘拉起來，轟隆轟隆的，像是某種巨獸在甦醒。

他看了一眼門口，還沒有腳步聲。

他看了一眼保險箱，只剩最後一個數字。

他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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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數字——7。

咔嗒。

然後是更大的一聲——咔嚓。

保險箱的門鬆開了，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像是某種宣告，又像是某種警報。

阿哲拉開保險箱的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裡面露出來的東西，讓他停了一下——

幾疊現金，用橡皮筋綁著，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在窗外霓虹燈的光線下看起來有點不真實，像是某種道具。

幾個牛皮紙信封，上面用黑色麥克筆寫著不同的名字——「阿成」「阿明」「阿強」，都是夜場公關的名字。

還有一個黑色的小盒子，很舊，表面有刮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他看見其中一疊現金上面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上面寫著「阿哲-保證金」，字是老闆的筆跡，很潦草，但每個字都看得清楚。

那是他的錢。八年，一個月一個月扣下來的，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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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那疊現金的時候，他感覺到那個厚度，那個重量。

鈔票是新的，帶著一種乾硬的觸感，橡皮筋綁得很緊，他要用點力才能把整疊拿起來。

三十萬。

他的退路。

他的本錢。

他離開夜場的唯一機會。

他把那疊現金塞進外套內袋，外套立刻鼓起來，那個重量壓在他胸口，像是某種保證，又像是某種詛咒。

他正要關上保險箱，眼角又掃到那個黑色小盒子。

他停了一下，手指碰了一下盒子，盒子的表面很冷，很光滑。

他想打開來看，但他聽見——

腳步聲。

樓梯的腳步聲停了，變成了走廊的腳步聲。

有人在五樓。

有人在走廊裡。

有人正在往office的方向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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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立刻把保險箱的門關上，轉動把手，鎖回去。咔嚓一聲，那個聲音在他耳邊炸開，像是某種判決。

他沒有時間檢查保險箱有沒有鎖好，沒有時間把辦公桌恢復原狀，沒有時間做任何掩飾。

他只是蹲下來，躲在辦公桌下面，盡量把身體縮小，像是小時候玩捉迷藏那樣——如果他看不見別人，別人就看不見他。

但他知道，這不是捉迷藏。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步，兩步，三步，在走廊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然後停在office門口。

阿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每一下都很重。

他能聽見外套內袋裡那疊現金的重量，壓在他胸口，提醒他——你拿了不屬於你的東西，即使那本來就是你的。

他能聽見門外那個人的呼吸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場裡還是聽得見。

門把轉動了。

咔嗒一聲。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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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保險箱開了。

門也開了。

這一章，我想寫出兩種「開」——一種是希望的開（保險箱裡的三十萬），一種是危險的開（office的門）。

阿哲在「有人返嚟」的警告下，還是選擇輸入最後一個數字。這不是勇敢，這是絕望——他知道，如果這次不拿，他可能永遠都拿不到了。

氣氛營造上，我用了很多「聲音」——

密碼鎖的咔嗒聲
保險箱開啟的咔嚓聲
樓梯的腳步聲
走廊的腳步聲
門把轉動的聲音

每一個聲音，都在倒數。

每一個聲音，都在提醒阿哲——時間不夠了。

黑色小盒子，我沒有讓阿哲打開。

那個盒子，會在之後的章節再出現。

現在，門開了。

阿哲躲在辦公桌下面。

下一章，他會被發現嗎？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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