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9章｜星期三凌晨

星期三凌晨。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5r6bKHxAx
旺角，夜場「皇朝」樓下後巷，凌晨兩點五十分。

梁朗把機車停在後巷的陰影裡，熄了火。

後巷很窄，兩側是舊樓的後門和垃圾桶，地上有積水，反射著遠處街燈的光。空氣裡有一股混合了垃圾、油煙和某種甜膩香水味的氣味，那是夜場特有的味道——白天聞起來噁心，但在凌晨聞起來只是讓人覺得疲倦。

他坐在機車上，沒有摘頭盔，只是把面罩掀起來，盯著夜場的後門。

後門是鐵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鏽的金屬。門旁邊有個消防梯，一直通到五樓，那是阿哲說的「逃生路線」——如果出事了，阿哲會從那裡下來。

梁朗的手心開始出汗。他把手在褲子上抹了一下，但沒什麼用，汗很快又滲出來了。

這個感覺太熟悉了——碼頭那晚也是這樣，他在窄巷裡等，手心出汗，心跳很快，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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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五十二分。

還有八分鐘。

他抬頭看向夜場正門的方向，雖然他看不見正門，但他能聽見那邊傳來的聲音——高跟鞋的聲音，的士車門關上的聲音，還有醉客含糊不清的說話聲。

凌晨兩點五十五分，最後幾個客人離開了。

梁朗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說「下次再嚟」，有人在問「邊度有的士」。然後是媽媽生的聲音，很專業，很有效率：「呢邊有，我幫你哋叫。」

一輛的士駛過來，停在夜場門口。梁朗從後巷的角度看不見，但他能聽見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的士駛走了，引擎聲漸漸遠去。

凌晨兩點五十八分，他聽見鐵閘拉下來的聲音——那是夜場大閘，很重的那種，拉下來的時候會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像是某種巨獸在咆哮。

然後是鎖上的聲音——鐵鎖扣進鐵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凌晨兩點五十九分，一輛黑色賓士從夜場門口駛出來。梁朗從後巷探頭看了一眼，看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那應該就是阿哲說的「老闆」。

賓士駛走了，車尾燈的紅光在街道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然後消失在砵蘭街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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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拿出手機，發訊息給阿哲：走晒。

訊息送出去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

三秒後，阿哲回：我上去。你睇位。

梁朗把手機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他告訴自己：呢次唔同。呢次冇槍，冇黑包，只係攞返自己嘅錢。

但他知道，每次他這樣告訴自己，事情都不會真的「冇事」。

他想起碼頭那晚，他也是這樣告訴自己「只係送個包，攞錢，然後走」。

結果出現了四個人，然後出現了黑色SUV，然後出現了那道光，那個聲音。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盯著夜場的後門，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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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凌晨三點的街道，還有人。

不是很多，但也不算少——幾個夜歸的年輕人，邊走邊看手機；一個推著清潔車的工人，慢慢地掃著街；還有幾個站在便利店門口的女人，穿得很少，在抽煙，煙霧在街燈下慢慢散開。

便利店還亮著燈，透出白色的強光，把門口照得像是白天。店裡的店員坐在收銀台後面，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然後又低下頭。

遠處有的士駛過，車頂的「TAXI」燈牌亮著，在街道上投下一道移動的光影。

夜場的招牌還在閃——紅色的霓虹燈，「皇朝」兩個字，一閃一滅，像是某種心跳，又像是某種警告。

梁朗盯著那個招牌，看著那兩個字在黑暗中亮起來，然後暗下去，然後又亮起來。

他想起程穎給他的那張「城市壓力圖」，想起深水埗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

旺角也是紅點。

夜場也是紅點。

這個城市到處都是紅點，到處都是困住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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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零五分，他看見一輛白色私家車從砵蘭街的方向駛過來。

車速很慢，像是在找什麼地方。

梁朗的心跳了一下。

車駛近了，經過便利店，經過那幾個站街的女人，然後慢下來，停在夜場門口。

車燈熄了，但引擎還開著。

梁朗能聽見那個怠速的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像是某種野獸在等待。

車門打開了。

一個男人下車，三十幾歲，西裝筆挺，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他走到夜場大閘前，拿鑰匙開鎖。

鐵鎖打開的聲音很清脆，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特別清楚。

梁朗的手開始抖了。

他立刻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阿哲。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接通了。

「有人返嚟，」梁朗壓低聲音，但聲音還是有點抖，「白色私家車，一個男人，啱啱入咗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阿哲說，聲音很低，「我聽到腳步聲。」

「你而家喺邊？」

「office。」

「你走得切嗎？」

「唔知。」

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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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坐在機車上，盯著夜場的後門，手裡還拿著手機。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上去？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不知道阿哲有沒有被發現。

報警？報警意味著阿哲會被拉，意味著要解釋他們為什麼在夜場，為什麼要拿保險箱的錢。

等？等可能就來不及了。

他盯著那個後門，盯著那條消防梯，盯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跨下機車，摘下頭盔掛在手把上，走向那條消防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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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有人返嚟。」

這四個字，讓梁朗的世界又一次改變了。

這一章，我想寫出「等待」的張力。

梁朗坐在後巷，看著夜場的門，聽著旺角凌晨三點的聲音——便利店的燈，的士的引擎聲，霓虹燈的閃爍，還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但每晚都會出現在這條街上的人。

他以為這次會跟碼頭那晚不一樣。

他以為這次只是「在樓下等」。

但白色私家車出現的那一刻，他知道——這個城市不會讓任何一件事真的「簡單」。

章末，梁朗做了一個決定——他要上去。

不是因為他變勇敢了，是因為他不想再有一次「如果我早啲上去」的後悔。

碼頭那晚，他逃了。

這次，他不想再逃。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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